夜,下来了。
白刃战留下的那股子热气,早散尽了。阵地上,只剩下凉,只剩下静。静得能听见,壕沟沿上的土,被风卷起来,又轻轻落下去。
陈怀明,在掩体里,坐了很久。那本名册,还揣在怀里,硌着胸口。他摸到名册,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半天。末了,他把名册,往怀里,又塞了塞,站起身,走出掩体。
夜风一扑,他打了个冷战。他张了张嘴,想喊老班长。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棉花,声音,出不来。他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喊出一句:“老班长。”
“在。”老班长,从暗处,应了一声,走过来。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伤兵,都安置了?”陈怀明,问。
“安置了。”老班长,说,“轻伤的,十二个。包了伤口,都回了壕沟。重伤的,五个。抬到后头,那间破祠堂里去了。麻药,没了。何医官,拿烧酒,兑着用。”
陈怀明,没有接话。
“纱布,也不够。”老班长,又说,“何医官,把白布衫子,撕了,应急。”
“他手底下,那几个兵呢?”
“都在祠堂里,帮着搭手。”老班长,停了停,忽然,说,“营长,有句话,我搁心里,一下午了。”
“说。”
“今儿个,咱们,算是赢了不?”
陈怀明,看着他。壕沟里,那堆火的光,在老班长脸上,一跳,一跳。
“阵地,还在咱们手里。”他说。
“那,”老班长,说,“咋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呢?”
陈怀明,没有回答。
他沿着壕沟,往左翼,走去。走到二连的地段,他看见,吴连长,靠着壕壁,坐着。吴连长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捏着一根烟。烟,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没觉出来。
“咋不睡?”陈怀明,蹲下去。
“睡不着。”吴连长,把烟头,掐灭,“一闭眼,就是白天那些事儿。”
“想开了没有?”
“想啥?”吴连长,抬起头,“想咱们,图个啥?”
陈怀明,没有说话。
“我想了一整天,”吴连长,说,“没想明白。可我寻思,图啥,不打紧。打鬼子,这口气,得争。”
“这口气,”陈怀明,说,“留到打完仗,再慢慢争。这会儿,你先睡。”
“睡不下。”吴连长,摇了摇头。他停了停,又问,“营长,苟连长,埋哪儿了?”
“阵地后头,那片洼地上。”陈怀明,说,“昨儿个,老班长带人埋的。碑,是赵四娃立的。木板上写的,川军一连,苟连长。打鬼子,死的。。”
“我去瞅过一眼。”吴连长,说,“碑,立得正。”
他低下头,半晌,又说:“我跟他,斗了半辈子。在团里,抢编制,抢军饷,抢新兵。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可他走了,我这儿,”他指了指心口,“反倒,空落落的。”
陈怀明,没有接话。
“他是,站着死的。”吴连长,又说,“死在河汊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刀,卷了刃。”陈怀明,说。
“卷了刃,也是刀。”吴连长,抬起头,“营长,你说,这仗,打到啥时候,是个头?”
“打到,鬼子,退出去。”陈怀明,说。
吴连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后半夜,团部的传令兵,到了。
传令兵,浑身是泥。他猫着腰,溜进壕沟,先蹲下,喘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封油纸包着的信,一条沉甸甸的布袋子。
“啥?”陈怀明,问。
“弹药。”传令兵,喘着气,说,“团部,匀出来的。就这些,先应应急。信,是团长,亲笔写的。”
陈怀明,先拆信。信不长。团长在信里说:三营,连着守了两天,阵地,寸土未失,打得硬气。补充兵和弹药,已经在路上。最快,后天到。望你营,咬紧牙关,再撑两日。
陈怀明,把信,看了两遍。他折好,揣进怀里。又解开那条布袋。里头,是黄澄澄的子弹,还有四颗手榴弹。
“就这些?”老班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些。”传令兵,说,“团长说了,后方,也紧。”
“够用。”陈怀明,把布袋,系好,“发下去,一人,匀几发。手榴弹,留给机枪阵地。”
传令兵,喝了一碗水,连夜,又走了。
壕沟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响两声。
“补充兵,后天到。”陈怀明,对老班长,说,“这两天,弹药,得省着用。”
“省着用,”老班长,应道,“也得够用才成。”
“够用。”陈怀明,说,“今儿个,鬼子,也伤得不轻。我估摸着,明儿个,他得缓一缓。”
老班长,没接话。他蹲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陈怀明,一个人,去了阵地后头。
那片洼地上,新起着一座坟。坟不大。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气。坟前,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锅底灰写的字,一笔一画:川军一连,苟连长。打鬼子,死的。。
木板下头,压着半包烟。烟,已经潮了。
陈怀明,蹲在坟前,看了很久。
“老连长,”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河汊,守住了。你那一连,没白拼。苟二娃,我把你的刀,交给他了。往后,一连的番号,还在。等补充的兵到了,他,就是一连的种子。”
风,从洼地上,吹过去。坟头的土,被风,带起一层细灰。
“咱俩,在团里,那些过节,”陈怀明,停了停,“今儿个,算是,清了。”
他站起来,朝坟,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天,蒙蒙亮了。
陈怀明,走回壕沟,看见幺娃,蹲在火堆边,守着那锅糊糊。糊糊,还热着。幺娃,拿一根树枝,在锅里,轻轻搅着。
“营长,”幺娃,看见他,站起来,“糊糊,热了。你喝口,再睡。”
“你一夜,没睡?”
“睡了。”幺娃,挠了挠头,“睡了一会儿,就醒了。营长,我一睡着,就梦见,白天那些刀。”
“怕了?”
“不怕。”幺娃,停了停,又说,“就是,腿软。”
陈怀明,拍了拍他的头。
“腿软,不丢人。”他说,“等打完了仗,回了四川,腿,就不软了。”
“那,”幺娃,仰起脸,“啥时候,能回四川?”
陈怀明,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糊糊,喝了一口。糊糊,滚烫。烫得他,心口,发酸。
“快了。”他放下碗,轻声说。
幺娃,也端起一碗,蹲下来,喝了两口。他忽然,小声问:“营长,白天,冲出去的时候,我在你后头。我看见,你腰杆,一直,没弯过。”
“那是,”陈怀明,说,“不敢弯。一弯,后头的人,就垮了。”
幺娃,没再说话。他低着头,把糊糊,一口,一口,喝完。
何医官,是天大亮前,从祠堂那边,回来的。他眼圈,熬得通红。白布衫子上,全是血点子。
“营长,”他说,“重伤的五个,有两个,怕是,挺不过今儿个。”
陈怀明,站在壕沟边,半天,没有说话。
“药,也没了。”何医官,说,“我使了,浑身解数了。”
“辛苦了。”陈怀明,说,“你去歇会儿。天亮了,我派人,去后方,想想办法。”
何医官,点点头,拖着步子,走了。
陈怀明,站在壕沟沿上,看着前方。开阔地上,影影绰绰的,还躺着不少。晨风,从那边,吹过来。那风里,有焦土的气味,有血腥气,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知道,这股味儿,他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白天,白刃战打完的时候,他跪在焦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会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阵地,还在。
这会儿,阵地,还在。可他手下的弟兄,少了一半,还多。那本名册,他不敢,再打开数。
“赵四娃,”他喊,“叫弟兄们,起来。吃了糊糊,跟我,去收尸。”
“都收?”
“都收。”陈怀明,说,“开阔地上,那些躺着的,都是咱们的弟兄。认得的,埋了。认不得的,也埋了。别让他们,再躺在那儿,让乌鸦啄。”
“那,”赵四娃,问,“要是碰上,还有气的呢?”
陈怀明,愣了一下。
“还有气的,”他说,“先抬回来。找何医官。”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片开阔地。他知道,这仗,还得打下去。名册上那些名字,往后,还会一个一个,被红笔划掉。可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那条,来时的路。路的尽头,是四川,是家。
天,亮透了。火堆上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远处,传来赵四娃的喊声:“都起来!吃了糊糊,跟营长,收尸去!”
阵地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兵们,一个,一个,从壕沟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