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的第二天,三营,弹尽了。
弹药箱,见了底。子弹,一人,剩不到十发。机枪,哑了三挺。手榴弹,连箱子,都空了。补充的兵和弹药,还在路上。可前方的日军,又来了。
天没亮,对面,就响起了炮声。这一回,是炮击。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阵地上。把昨天刚修好的掩体,又炸塌了半截。
炮停了。日军,又上来了。
这一回,他们走得,比昨天,还快。一排,接一排,压过来。枪声,稀稀拉拉地,从三营的阵地上,响起来。响一会儿,就停了。因为,子弹,快没了。
“营长!”吴连长,跑过来,声音都变了,“没子弹了!机枪,全哑了!”
陈怀明,趴在壕沟沿上,看着前方。日军,越走越近。走到开阔地中间,还在走。
“营长!”幺娃,喊,“打不打?”
“打!”陈怀明,嘶哑着嗓子,“把剩下的子弹,都打出去!打完,上刺刀!”
兵们,把剩下的子弹,都压进枪膛。一阵枪响。对面,倒了几个。然后,枪,哑了。
“上刺刀!”陈怀明,把大刀,从背上,抽出来,“吹号!”
号兵,吹响了冲锋号。那声音,在空旷的阵地上,响起来,又尖,又亮。
“冲啊!”
陈怀明,第一个,从壕沟里,翻出去。他身后,兵们,一个接一个,跟着他,翻出壕沟。有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有的,提着大刀。有的,赤手空拳,攥着拳头。
川军,没有退路了。退路,是那一条,来时的路。可那条路,被炮火,封死了。往前,是日本人的机枪。往后,是无路可退。
只能,往前。
赵四娃,跑在陈怀明前头。他提着一把大刀,跑得,比谁都快。袍哥出身的汉子,从小,就在刀口上,讨生活。刀,到了他手里,就像长在他胳膊上。
“袍哥的弟兄,跟我上!”他吼了一声。
他身后的兵,跟着他,冲进日军的人群里。
大刀,抡起来。砍下去。没有章法,只有狠。一刀,砍倒一个。第二刀,又砍倒一个。赵四娃,像一头杀红了眼的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他一身,都是血。有别人的,有他自己的。他的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接着砍。
“四娃哥!”幺娃,在后头喊,“小心!”
“别管我!”赵四娃吼,“往林子那边冲!把他们的机枪,端了!”
他带着几个人,扑向日军的机枪阵地。机枪,哒哒哒,扫过来。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不管。他猫着腰,一路冲,冲到机枪前头。
刀,劈下去。机枪,哑了。
可下一挺机枪,又响了。
赵四娃,就地一滚,滚到一具尸体后头。他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的刀,又卷了。他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
“奶奶的,”他说,“够本了。”
他站起来,又冲。
白刃战,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阵地上,硝烟,混着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土,被血,泡得发黑。踩上去,一步,一个黏脚。有人,肚子上,挨了一刀,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下去。栽下去,又爬起来,拼着,往对面,扑。
阵地上,分不清,谁是川军,谁是日军。都滚在泥里,血里。刺刀,撞在刺刀上,发出嘎嘎的声音。有人,用枪托,砸。有人,用拳头,打。有人,抱着一个日军,滚在一起,滚进弹坑里,再没有出来。
陈怀明,也杀红了眼。他的大刀,砍卷了刃。他捡起一把刺刀,又砍。他的嗓子,早就哑了。他只能,像野兽一样,吼着,冲。
日军,退了。
他们,可能是累了。可能是,被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他们,退下去了。退到开阔地那头,退进林子里。
阵地,保住了。
枪声,停了。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会动。有的,永远不会动了。
陈怀明,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在抖。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
“营长!”幺娃,不知从哪儿,爬过来,“营长!你没事吧?”
“没事。”陈怀明,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锣,“人呢?都在不在?”
“我……我看看……”幺娃,爬起来,喊着,“报数!都报数!”
“一班,剩四个!”
“二班,剩三个!”
“机枪排,剩俩!”
“一连……一连,就剩我了……”一个声音,从壕沟那头,传过来。
陈怀明,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壕沟那头,一个兵,靠着壕壁,坐着。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把砍卷了刃的大刀。
“你叫啥?”陈怀明问。
“一连的,苟二娃。”那个兵,说,“营长,我们一连,就剩我了。”
陈怀明,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刀。
“你,”他说,“把你连长的刀,收好。往后,你,就是一连的种子。”
“营长……”苟二娃,低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刀上,“营长,我连长他……”
“他打完了他的仗。”陈怀明说,“你,还有仗要打。把眼泪,擦了。刀,收好。人,别垮。”
苟二娃,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把那把卷了刃的刀,别在腰后。
“营长,”他说,“我记住了。”
傍晚,陈怀明,蹲在壕沟里,数着剩下的兵。数完,他闭上眼睛。
这一仗,三营,伤筋动骨。一连,没了。剩下的,也都带着伤。
“老班长,”他喊,“老班长,你在不在?”
“在。”老班长,从掩体里,钻出来。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营长,我在。”
“你,”陈怀明说,“帮我把名册,拿出来。”
他接过名册,翻开。他一笔,一笔,划掉那些名字。
划到苟连长那一页,他停住了。
“一连,苟连长。”他写,“阵亡。阵前,拼尽一弹,犹以大刀,连斩数贼。川军之魂,在此。”
他合上名册,抱着它,蹲在壕沟里,很久,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