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退日军第一次进攻,是在接防的第七天。
那天上午,太阳,白晃晃的。开阔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林子那边,静悄悄的。兵们,蹲在壕沟里,有的擦枪,有的打盹,有的,望着天。
“今儿,怕是要来。”老班长,蹲在壕沟沿上,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
“啥要来?”幺娃问。
“你说啥要来?”老班长,拿烟杆,往林子的方向,指了指,“歇了六天了。对面,也该来看看咱们了。”
话音没落,林子边上,就有人影,一闪。
“来了!”哨兵喊,“林子里,有人!”
陈怀明,几步蹿到壕沟沿上,趴下,往前看。林子边上,影影绰绰的,出来十几个人。他们猫着腰,端着枪,走走停停,往开阔地上,摸过来。
“一小股。”陈怀明说,“试探的。都别动!听我号令!放近了再打!”
兵们,趴在壕沟里,手指,扣在扳机上。有人,手在抖。有人,嘴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那十几个日军,越走越近。走到开阔地中间,他们停住了。有人,弯着腰,朝这边看。有人,举起枪,朝壕沟这边,放了一枪。
子弹,嗖地一声,从头顶上,飞过去。打在壕沟后头的土坡上,噗地一声,扬起一小股土。
“都不许动!”陈怀明压低声音,“等他们,再近一点!”
又走了几十步。开阔地上,那些影子,已经看得清脸了。他们戴着钢盔,端着枪,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打!”陈怀明,喊了一声,“机枪,压住左边!步枪,自由射击!”
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哒。枪声,一下子,把阵地,撕开了。
对面,有人倒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
“打!别停!”陈怀明喊,“把他们,打回林子里去!”
步枪,一声接一声。兵们,趴在壕沟沿上,一枪,一枪,往外打。有人,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有人,打得急了,枪栓,卡住了,急得满头汗。
“别慌!”陈怀明喊,“一枪,一个准头!打不着,不浪费子弹!”
对面,退回去了。留下几具影子,倒在开阔地上,一动不动。
“停!”陈怀明喊,“都停火!”
枪声,停了。阵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回音。
“退了?”幺娃问,“营长,他们退了?”
“退了。”陈怀明说,“这一回,是探路。打跑了。”
兵们,慢慢地,从壕沟沿上,抬起头。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人,腿肚子,还在抖。有人,扶着枪,半天,站不起来。
“都起来,”陈怀明说,“清点一下。看有没有伤着的。”
兵们,互相看着,报着名字。一个,两个,三个……报完了,没少。
“都没事?”陈怀明,又确认了一遍。
“都没事!”兵们喊。
老班长,蹲在壕沟里,数地上的弹壳。数完,他说:“这一仗,打了四百来发。打死的,不多。亏了。”陈怀明,蹲下来:“不亏。头一仗,练的是胆。胆练出来了,往后,枪,就准了。”老班长,没再说话。他磕了磕烟杆,把弹壳,收进一个布袋里。
陈怀明,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壕沟那头,传来一阵声音。
是干呕的声音。
他走过去。壕沟的拐角,刘四喜,蹲在那儿,扶着壕壁,正在干呕。他的枪,掉在地上。他的两只手,抖得,握不住拳。
“四喜?”陈怀明,蹲下来,“咋了?”
刘四喜,不说话。他干呕了两声,吐出来的,只有清水。他的脸,煞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丢了魂。
“四喜,”陈怀明,按住他的肩,“看着我。”
刘四喜,慢慢转过头。他的嘴唇,抖着:“营长……我……我打死了人……”
陈怀明,看着他。他看见了,刘四喜眼里的东西。那是他见过的东西。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开枪杀人的兵,眼里,都会有那样的东西。
“我知道。”陈怀明说,“我头一回,也这样。”
刘四喜,看着他,不说话。
“四喜,”陈怀明说,“你听我说。咱们打的,是鬼子。是打进咱们国家,烧咱们村子,杀咱们乡亲的鬼子。你打死他,他就不祸害人了。这不是杀人,这是救人。你救的,是咱后头的老百姓。”
刘四喜,低下头。他抓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
“我晓得……”他说,“我都晓得……可我这手……它不听我的……”
“手不听,就让它抖。”陈怀明说,“抖够了,就不抖了。可枪,不能丢。记着,枪,是咱们的命。人,也是咱们的命。”
他捡起地上的枪,塞回刘四喜手里。
“歇会儿。”他说,“歇好了,再上。”
刘四喜,握住了枪。他的手,还在抖。可他,把枪,握住了。
傍晚,陈怀明,蹲在壕沟边,看着开阔地上,那几具影子。夕阳,照在开阔地上,照在那些影子上面,拉出长长的黑线。
“营长,”幺娃,蹲在他旁边,小声问,“那些,就是鬼子?”
“是。”
“他们,也有爹娘吧?”
陈怀明,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有。”他说,“可他们,把枪口,对准了咱的爹娘。那咱们,就只能,把他们,挡在这儿。”
幺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夜里,陈怀明查哨。走到刘四喜那个班,他看见,刘四喜坐在壕沟里,靠着壕壁,怀里的枪,抱得紧紧的。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黑黢黢的前方。
“还没睡?”
“睡不着。”刘四喜说,“营长,我一闭眼,就看见他倒下去的样子。”
“看多了,就不看了。”陈怀明说,“往后,还会有。你记住一条就行:咱不亏心。咱打的是该打的仗,杀的是该杀的贼。”
刘四喜,没有说话。他抱紧了枪,望着前方。
那一片,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