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防的第五天,陈怀明,去了一趟左翼的阵地。
那一片,是友军守着。团部让他去,跟友军对对防区,说好怎么接应。他带着两个兵,沿着交通壕,往西走了半个钟头,到了一处高地。
高地上,也是壕沟,也是铁丝网。可那儿的工事,比三营的好。壕沟,深,齐腰。掩体,有顶。交通壕,挖得整整齐齐。
“这儿的营长,”陈怀明心想,“是个行家。”
他走到壕沟边,喊了一声:“二十军三营,陈怀明,奉命来对防区!”
壕沟里,爬上来一个军官。那军官,三十多岁,脸,晒得黑红。他看见陈怀明,愣了一下,忽然,眼睛眯起来,打量了半天。
“陈怀明?”那军官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川味,“成都分校,第八期?”
陈怀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仔细看那军官。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柴……柴教官?”
那军官,笑了:“还记得我?”
陈怀明,怎么会不记得。成都分校,柴教官,教战术的。他个子不高,嗓门大,讲起课来,唾沫星子,能溅到第一排学生的脸上。分校那两年,陈怀明在他手下,学了不少东西。
“你怎么……”陈怀明有些意外,“教官,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柴教官,拍了拍身上的土,“国家打起来了,教官,也得上前线。你们这些学生都上来了,当先生的,还能坐在教室里?”
他领着陈怀明,进了掩体。掩体里,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陈怀明,在桌边,坐下。柴教官,给他倒了一碗水,又问:“你带了多少人上来?”“五百多。”“出川的时候呢?”“五百多。”柴教官,点了点头:“还没打,人还在。好。这一片阵地,守不守得住,先看人。”
“我调过来,比你们早三天。”柴教官说,“这片阵地,归我守。听说,右边来了个川军三营,我还琢磨,是哪个。没想到,是你。”
“是我。”陈怀明说,“川军二十军,第三营。”
柴教官,看着地图,忽然,抬起头:“陈怀明,我记得,你在分校,战术作业,从来都交得四平八稳。不高不低,不出彩,也不出错。”
陈怀明,没有接话。
“可我看得出来,”柴教官又说,“你藏了。”
陈怀明,心里,又一跳:“教官……”
“别慌。”柴教官摆摆手,“我教了那么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心里有没有货,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交的那几份作业,看着平平,可里头有几处,不是那个年纪的学生,能想到的。你藏了三分。”
陈怀明,沉默了。
他确实藏了。在分校那会儿,他不敢露太多。他知道,自己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说出去,没人信,只会惹祸。所以,他故意把作业,写得平庸些。可有些东西,藏不住。就像水,装得再满,总会溢出来。
“藏就藏了。”柴教官说,“我这人,不打听学生的底。你藏,有你藏的道理。可眼下,仗打到这儿了,你那三分本事,也该拿出来了。”
“教官放心。”陈怀明说,“打鬼子,我不藏。”
“好。”柴教官,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咱们,说说这个。”
他指着两片阵地中间的一道河汊:“这段,是咱们两家的接合部。最容易出漏子的地方。日军要是打,八成,会往这儿打。我左,你右。咱们得商量好,谁先动,谁接应,炮打过来,往哪儿躲。”
陈怀明,凑过去,看着地图。他想了想,指着河汊边的一处高地:“这儿,得留两个人,盯着河汊。有动静,放枪,咱们两边,都往这儿靠。”
“行。”柴教官说,“可放枪,容易误会。这样,哨子。三短一长,是日军摸上来了。两长,是虚惊。”
“听教官的。”陈怀明说。
两人,又对了半天。火力怎么配,伤兵怎么送,弹药怎么补,一件一件,说得清楚。柴教官,越说,眼睛越亮。说到后来,他拍了一下桌子:“陈怀明,你这脑子,在分校,还是藏了。你那些同学,捆一块儿,怕也没你一半。”
“教官过奖了。”
“不过奖。”柴教官,又看了他一眼,“你那一期的同学,我还记着几个。方敬亭,分去了北边。杜慎之,在中央军。都是好苗子。可这仗,一打起来,谁活着,谁没了,就说不准了。”他说着,语气,沉了一下,“你,也一样。”
“不过奖。”柴教官说,“我说的是实话。可惜,当年没多教你两年。如今,你我都在这片阵地上,教也没地方教了。只能,各凭本事,守好自己的地。”
他停了一下,又说:“陈怀明,你记住一句话。当兵的,能活,就活。活不下来,也得让对面,多死几个。这不是怕死,这是算账。打仗,就是算账。谁算得精,谁活得久。”
陈怀明,点了点头。
临走,柴教官送他到壕沟边。他忽然,又喊住他:“陈怀明!”
“教官?”
“战场上,”柴教官说,“别叫我教官了。叫我老柴。”
“老柴。”陈怀明,喊了一声。
“哎。”柴教官,笑了,“这听着,顺耳。”
他转身,走回壕沟。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一箱手榴弹过去。我这儿的家底,比你们厚点。别嫌少。”
陈怀明,看着他,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他想起,柴教官,当年在课堂上,把一支粉笔,掰成两截,说:战术这东西,一半,在纸上,一半,在血里。如今,他算是,读懂了,后半句。
“老柴,”他在心里说,“你也,保重。”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柴教官那句“能活,就活,活不下来,也得让对面,多死几个”。
他知道,这片阵地上,没有一个人,是抱着能活着回去的心思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