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口的第四天,队伍,整编。
整编,说白了,就是清点。数人头,数枪,数子弹。把打散的,编到一块儿;把缺的,补齐。
出川以前,营里添了兵,老番号,早乱了套。这一回,借着整编,连号也重新排过:苟连长,带一连;吴连长,带二连;新补的兵,编成三连。苟连长,早先整军那会儿,三连并了,闲了几个月。出川扩编,营里缺带兵的老手,陈怀明又把他请了回来。机枪排,也换了人:吴栓子,掌机枪排;常五,跟在他手底下。常五早先也叫点过连长的衔,可他坐不住营房,自家把差事让了出来,说他就爱守着机枪。赵四娃呢,原先也带过机枪排。扩编那会儿,营里要挑个人护着营部,他二话没说,把位子让给了吴栓子,自己跟了陈怀明。
清点,是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进行的。
兵们,按连排,站成几排。陈怀明,带着文书,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陈忠国。”
“到!”
“枪呢?”
“在这儿。”
“子弹?”
“二十三发。”
“记上。二十三发。”
“刘四喜。”
“到!”
“枪?”
“在。”
“子弹?”
“十九发。”
“咋少这么多?”
“昨儿擦枪,擦掉了几发。”刘四喜说,“那几发,受了潮,我怕走火,就……”
“受了潮的,交上来,换好的。”陈怀明说,“子弹,是命。不能马虎。”
“是!”
点完人,又点枪。老套筒,一支一支,点过去。枪托上,都刻着名字。有的,刻得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营长,”幺娃凑过来,“你说,上头,会不会给咱,换新枪?”
“换不换,”陈怀明说,“上头说了算。”
“我听说,”幺娃压低声音,“中央军,都换新枪了。汉阳造,都换下来了。”
“那是中央军。”陈怀明说,“咱们川军,能有老套筒,就不错了。”
“那,咱就用老套筒打鬼子?”
“老套筒,咋了?”陈怀明说,“老套筒,也是枪。用得好了,一样,能放倒鬼子。枪,在人手里。人硬,枪就硬。”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老套筒,咱们使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拆能装。换支新枪,反倒,不顺手。打仗的时候,顺手的枪,比新枪,要紧。”
幺娃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下午,弹药,运来了。
几口大木箱,抬到空地上。打开,是黄澄澄的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兵们,围上来,眼睛,都直了。
“一人,先补三十发。”陈怀明说,“连长,排长,带队,挨个儿领。领完了,登记。谁敢多领,军法处置。”
兵们,排着队,领子弹。有人,把子弹,一颗一颗,数进子弹袋里,数得,仔仔细细。有人,领完了,又回头,看一眼那空木箱,像是,看不够。
“都记住了,”陈怀明说,“子弹,不是拿来看的,是拿去打的。省着点用。一枪,一个准头。”
“是!”
晚上,陈怀明把兵们,召集到仓库里。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我教你们,认认咱们的枪。”
他从一个兵手里,接过一支老套筒,蹲下来,指着枪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讲。
“这个,叫枪栓。拉这个,上膛。这个,叫准星。瞄准的时候,眼睛,从这个缺口看出去,对准准星,再对准目标。这个,叫枪膛。子弹,就是从这里头,打出去的。”
他一边讲,一边拆。拆开,又装回去。动作,又快又稳。
“都记住了没?”他问。
“记住了!”兵们,七嘴八舌地,应着。
“光说记住了,不算数。”陈怀明说,“一个一个来。到我这儿,拆一遍,装一遍。拆不下来的,装不回去的,今儿晚上,就别睡了。”
兵们,哄地一声,笑了。
幺娃,是第一个,上来的。
他蹲在陈怀明面前,接过老套筒,深吸一口气,开始拆。枪栓,退出来;枪机,卸下来;零件,一个一个,摆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可很稳。每拆一个,他都想一想,记一记。
拆完了。他开始装。装得,比拆,还慢。装到一半,卡住了。
“营长,”他抬起头,“这个,装不回去了。”
陈怀明看了一眼,说:“方向反了。翻过来,再装。”
幺娃翻过来,重新装。这回,装进去了。
“装好了。”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营长,我再装一遍,行不?”
“行。”陈怀明说,“装到,闭着眼,都能装。那才算,会了。”
那一夜,仓库里,兵们,拆了装,装了拆。有人,装了半宿,才装明白。有人,装明白了,又自己,加练了几遍。
后半夜,兵们,都睡了。仓库里,鼾声,此起彼伏。
陈怀明又起来,查了一回铺。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幺娃,幺娃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支老套筒。
他伸手,想帮他把枪,拿下来。手,刚碰到枪,幺娃,就醒了。
“营长……”幺娃迷迷糊糊地,“我,我还没装完……”
“装完了。”陈怀明说,“睡吧。枪,我给你,收着。”
幺娃,又闭上眼,睡了。手,却还攥着枪带,不肯松开。
陈怀明没有再动。他看着幺娃,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陈怀明靠在墙角,打了个盹。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幺娃,还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拆着,装着。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幺娃,”他喊了一声,“睡会儿吧。”
“营长,”幺娃头也不抬,“我再装一遍。你说了,闭着眼,都能装,才算会。”
陈怀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这一路上,幺娃,好像,又长大了些。
整编,用了两天。清点完了,队伍,也就该动了。
那天傍晚,团部来了命令:明日,转乘火车,东行,赴南京集结。
兵们,听说要坐火车,都沸腾了。
“火车!”幺娃说,“营长,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我也没坐过。”常五说,“光听说,那玩意儿,跑起来,呜呜的,快得很。”
“快是快,”老班长磕了磕烟灰,“可坐那玩意儿,不比坐船舒坦。闷在车厢里,跟闷罐子一样。”
“闷罐子也成。”赖三说,“总比,两条腿,走着强。”
陈怀明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话。
他看着兵们,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他心里想:从今儿起,这一营人,就要,真正地,走向战场了。
“都收拾好了。”他喊了一声,“明儿一早,出发!”
“是!”
夜里,他把兵们的名册,又看了一遍。
一百零三个人。名册上,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每一张脸,他都能想起来。
他把名册,合上,收进怀里。
明天,坐火车,往东。
往东,就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