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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口的第一个晚上,出了事。

陈怀明查完岗,正准备躺下,顺子跑过来,说:“营长,人不对。”

“咋了?”

“二排少了三个。”顺子说,“常五,赖三,还有炊事班的小周。”

陈怀明一下子,坐起来:“啥时候不见的?”

“吃晚饭那会儿,还在。”顺子说,“我方才查铺,就不见人了。有人看见,他们几个,往街那边去了。”

陈怀明披上衣裳,出了仓库。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那边的灯火,心里,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顺子,叫上两个人,跟我去找。”他说。

“营长,”顺子说,“要不要,多带几个人?这地方,咱不熟。”

“不用。”陈怀明说,“找几个兵,还用带一营人?走。”

汉口夜里的街,比白天,还热闹。戏院的门口,挂着亮晃晃的牌子;茶馆里,人声鼎沸;饭馆的窗子,透出油汪汪的光。

陈怀明沿着街,一家一家地,找过去。

在街角的一家茶馆门口,他停住了。茶馆里头,传来一阵,哄笑声。他听见,一个声音,正大声说着什么,惹得满堂大笑。

那声音,是常五的。

陈怀明走进茶馆。茶馆里,烟气,缭绕。一桌一桌的人,嗑着瓜子,喝着茶。他扫了一圈,就看见了常五。

常五,正坐在靠窗的一桌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赖三和小周,坐在他旁边,跟着笑。

陈怀明走过去,在常五面前,站住了。

“讲啥呢?”他问。

常五一抬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营……营长?”

“讲完了没?”陈怀明说,“讲完了,跟我回去。”

“营长,”常五站起来,讪笑着,“我们,就是,出来坐坐。喝口茶,听个曲儿……”

“茶喝了?”陈怀明问。

“喝了。”

“钱付了?”

“付……付了。”

“付了就回去。”陈怀明说,“走。”

茶馆里,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一个茶客,小声嘀咕:“这几个当兵的,怕是惹事了。”

陈怀明听见了,没有回头。他带着常五、赖三、小周,出了茶馆。

走到街角,他站住了,回过头,看着他们三个。

“谁的主意?”他问。

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问,谁的主意?”陈怀明又说了一遍,“是常五你,带的头?”

常五低着头,说:“营长,是我。我寻思,难得来一趟汉口,弟兄们,想见识见识……”

“见识?”陈怀明说,“见识啥?见识汉口的热闹?还是见识,你常五,在外头,吹牛?”

常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营长,”赖三赶紧说,“不怪五哥。是我,是我撺掇的。我说,汉口这么大,不看看,白来了……”

“你们想看看汉口,”陈怀明说,“白天,不能看?非要黑灯瞎火,溜出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汉口!是租界边上的地方!你们几个,穿着军装,在这儿,吃喝玩乐,像什么话?”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想过没有,”陈怀明说,“咱们是来干啥的?咱们是出川,打鬼子的!不是来汉口,逛大街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路过的行人,都朝这边看。

他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都给我听好了。咱们川军出川,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人。不能丢四川人的脸,不能丢中国兵的脸。往后,谁再敢,私自离营,军法处置!”

“是。”三个人,低着头,齐声应道。

“回去,一人写一份检讨。”陈怀明说,“明儿一早,交到我手里。”

“营长,”常五抬起头,“我认罚。可……我有一句话,想说。”

“说。”

“我……”常五说,“我就是,觉得,这一走,怕是,再也没机会,看看这样的地方了。”

陈怀明看着他,沉默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去。”他说,“检讨,还是得写。写完了,明儿,我请你们,去码头,吃碗热干面。”

常五抬起头,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营长,那敢情好!”

回去的路上,常五几个人,走在后头,嘀嘀咕咕的。

“五哥,”赖三小声问,“营长,真请咱吃热干面?”

“营长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常五说,“肯定请。”

“那,检讨,还写不?”

“写。”常五说,“该写。我认。”

陈怀明走在前面,听见了,没有回头。他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夜里,他躺在仓库里,想起常五那句话:这一走,怕是,再也没机会,看看这样的地方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陈怀明真的,带着常五他们几个,去了码头。

码头边,一个卖热干面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见几个当兵的过来,麻利地,下面,捞面,拌上芝麻酱,一人一碗,递过来。

“长官,趁热吃。”老头说,“这面,是俺们汉口的招牌。外头,吃不着。”

常五接过碗,挑起一筷子,吸溜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营长!这面,好吃!香!”

“好吃,就多吃。”陈怀明说,“吃完,回去,把检讨交了。”

“哎!”常五应着,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老班长也跟来了,蹲在一旁,吃了一口,说:“这面,是香。就是,太稠了,顶饱。”

“顶饱好。”陈怀明说,“咱们当兵的,就吃顶饱的。”

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常五抹了抹嘴,说:“营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昨儿夜里,你说那番话,我想了一宿。”

“想啥了?”

“想明白了。”常五说,“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逛的。汉口再好,也不是咱的家。等打完仗,把鬼子撵出去,咱再回来,好好逛。”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陈怀明说。

他不知道,常五那句话,是不是,说中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