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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日,上海的炮声,响了。

消息是下午传到的。团部的电台,滴滴答答地响了一阵,译电员跑出来,脸色发白:“团长,上海,打起来了!日本人,进攻上海了!”

团部里,一下子,静了。

随即,是乱。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跑,有人喊:“快!快给军部打电话!”

团长敲了敲桌子:“都稳住!”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军部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来。到天黑的时候,全团都知道了:淞沪会战,爆发了。全国,沸腾了。

夜里,营房里,没人睡得着。兵们围在一起,议论着上海的事。有人说,上海是十里洋场,打了,可惜了。有人说,上海打了,中央军,肯定要上。也有人说,这一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陈怀明没有加入议论。他坐在营部,把门关上,从怀里,摸出那本名册。

名册上,一百多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他合上名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淞沪会战,三个月,几十万将士,伤亡过半。他想起那些地名:大场、罗店、蕴藻浜。那些地名,他在书上看过无数遍。如今,它们,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兵们的说话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想:他们,还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那一夜,营房里,灯亮到很晚。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点着灯,摸出家里捎来的东西,看了又看。何医官背了药箱,在营房里转了一圈,回来说:“营长,有几个兵,心里发慌。我给他们,开了点安神的药。”

“发慌,正常。”陈怀明说,“谁头一回上战场,都慌。慌归慌,仗,还是要打。”

“营长,你不慌?”

陈怀明想了想,说:“我也慌。可我是营长。我慌了,他们更慌。我稳着,他们就稳着。”

第二天一早,团长把他叫去,说:“陈怀明,上海的仗,打起来了。军里,已经开始动员。出川的命令,怕是,就在这几天。你回去,把三营的装备,再点一遍。枪,擦亮;弹药,备足;草鞋,一人,备三双。”

“是,团长。”

“还有,”团长说,“兵们,怕是心里有慌的。你回去,把话,跟弟兄们说清楚。咱们,是去打日本人,不是去送死。怕,可以;可别因为怕,丢了咱川军的脸。”

“团长,我晓得了。”

回到营部,他把全营集合起来。他看着那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兴奋的,有紧张的。他开口,说:“弟兄们,上海,打起来了。咱们,也快出发了。我今儿,跟你们交个底:这一仗,不好打。日本人,武器好,人多。可咱们,不怕。”

“营长,咱们凭啥不怕?”有兵喊。

“凭咱们,是中国人。”陈怀明说,“凭咱们身后,是四川,是家里那两亩田,是爹娘,是婆娘娃娃。日本人打进来,这些东西,就都没了。咱们不往前顶,谁往前顶?”

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营长,咱们跟你走!”

“对!跟你走!”

“把日本人,赶出去!”

喊声,越来越响。陈怀明站在队前,听着那些喊声,心里,又热,又沉。

散操以后,他把常五、赵四娃、吴栓子、老班长,叫到营部,说:“出川的命令,就在这几天了。你们回去,把各排的兵,挨个儿,摸一遍。谁家里有难处,记下来,报给我。谁心里有疙瘩,也记下来,我找他们谈。”

“营长,”常五说,“兵们,都等着这一天呢。没有疙瘩。”

“没有疙瘩,最好。”陈怀明说,“可越是到跟前,越要稳。你们是排长,是班长,兵们,看着你们。你们稳,他们才稳。”

几个人,应了一声,散了。

夜里,陈怀明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想着上海,想着那些还没见过的战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就要在那条他只在书上见过的江上,在那片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土地上,过了。

第二天,军部来了人,做动员。动员的军官,站在操场上,讲了一通,说上海是东方的巴黎,说淞沪是国家的门户,说咱们,绝不能让日本人,踏进上海一步。讲完了,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陈怀明站在队伍里,没有鼓掌。他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看身边的兵。兵们听不懂那些大话,可他们都听懂了四个字:要打仗了。

动员会散了以后,他带着兵,去伙房领干粮。伙房的老王,蒸了几大笼饼子,一人发两个,说:“出川路上,饿不着你们。饼子,管够。”

“老王,”有兵说,“你这饼子,能管到上海不?”

“管到上海?”老王笑了,“我这饼子,管到你们打赢了,回来。”

兵们笑了。那笑声,在伙房门口,飘了很远。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就要在那条他只在书上见过的江上,在那片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土地上,过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在心里,把名册上的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完了,他转过身,走回营部。

明天,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做。

第二天,军需官来报:三营的弹药,又补了一回。老套筒的子弹,一人,补了三十发。手榴弹,一个班,分了两箱。军需官说:“陈营长,这已经是团里,能给的最多的了。往后,到了战场上,弹药,得省着用。”

“省着用?”陈怀明说,“省着用,怎么打日本人?”

“那也没办法。”军需官说,“咱川军的家底,就这些。中央军,人家是飞机大炮。咱,就靠这老套筒。”

陈怀明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几箱弹药,又看了看操场上的兵,心里想:老套筒,就老套筒。老套筒,也是枪。只要人硬,枪,就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