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校的对抗演习,定在深秋。
演习分两队,一队守,一队攻。抽签的结果,陈怀明领攻方,杜慎之领守方。守方占着一道山梁,工事都修好了,居高临下;攻方要从山脚下,把这道梁拿下来。
“这仗,不好打。”齐广汉看着山梁,直摇头,“人家在梁上,咱在梁下,仰攻,就是送死。”
陈怀明没有急着布置。他带着几个班长,绕到山梁侧面,爬上一道崖,趴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
“正面,放一个排,佯攻。”他说,“火力要猛,枪要打得热闹,让梁上的人,以为咱要从正面硬上。”
“那主力呢?”
“主力,跟我走侧翼。”陈怀明指着地上一条沟,“这道沟,从侧面绕过去,沟深,草密,梁上的人看不见。绕到梁后头,摸上去。”
“要是梁上的人,把侧翼也看着了呢?”
“那就看,谁的枪响得早。”陈怀明说,“正面打起来,梁上的人,眼睛都往正面看。侧翼的草一动,他们未必看得见。就算看见了,等他们调过头来,咱已经到跟前了。”
一个班长问:“连长,你以前,这么打过?”
“打过。”陈怀明说,“川北的鹰嘴崖,就是这么拿下来的。那一仗,我的排长还说我胡闹。后来,他改了主意。”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另一道梁上。”陈怀明说,“不是仰攻死的,是撤退的时候,被流弹打中的。所以你们记住:打仗,能少死人,就少死人。少死一个,回家就多一个。”
演习前一夜,陈怀明没有睡好。他把地图铺在膝盖上,看了半宿,又画了几条线,划掉,又画。他知道,杜慎之不是好对付的。这个人,胆大,心细,认死理。你骗不了他两回。
第二天天不亮,两队就上了山。守方先到,忙着修工事,挖战壕,把树枝子往壕沿上压。杜慎之站在梁上,看了一遍地形,把两个班,撒到了侧翼的草丛里:“你们记住,趴下就别动。听见枪响,也别探头。等攻方的人,摸到跟前,你们再动。”
“排长,那正面呢?”
“正面,我顶着。”杜慎之说,“你们只管盯住侧翼。这一仗,我要是输了,就输在你们这双眼睛上。”
演习开始。正面一个排,枪打得震天响。梁上的守军,果然被吸住了,一梭子一梭子地往下打。齐广汉趴在那儿,嘴里念叨:“打热闹点,打热闹点,别舍不得子弹。”
陈怀明带着主力,猫着腰,从侧沟里摸过去。沟底湿,泥水没过脚脖子,没人吭声。秋末的沟里,草都黄了,一碰,簌簌地响。他压着手,让后面的人慢下来,一步一步,贴着草根走。
摸到梁后,他直起身,贴着崖壁,听了一会儿。梁上,脚步声杂,喊声乱,都在朝正面跑。
“上。”他说。
一队人,从梁后头冲上去了。守军还没来得及转身,梁上,已经插了红队的旗。
裁判的哨声响了。演习结束,攻方胜。
杜慎之从掩体里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他走到陈怀明跟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跟川北的山学的。”陈怀明说,“鹰嘴崖,就是这么拿下来的。”
“鹰嘴崖?”
“二刘大战的时候。”陈怀明说,“那一仗,我也以为是硬攻。后来我才晓得,山是死的,人是活的。梁上的人,以为自己在高处,看得远。可他们看久了,眼睛就乏了。等他们乏了,就是机会。”
杜慎之沉默了很久,说:“陈怀明,我服你。可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要是梁上的人,我不会只看正面。我会把侧翼,也撒上人。”
“撒了。”陈怀明说,“你侧翼放了两个班。我在沟里,数过他们的脚步声。两个班,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前头的,走得太响。”
杜慎之的脸色,变了变。
“打仗,”陈怀明说,“不是看谁人多,是看谁先看见谁。你看见我了,我就输了;我看见你了,你就输了。”
杜慎之盯着他,半天,忽然笑了:“陈怀明,你这个人,可怕。我不是说你坏。我是说,跟你当对手,晚上得睁着一只眼睡。”
“那我跟你当对手,晚上也睁一只眼。”陈怀明说。
演习总结的时候,高振声说:“这一回,杜慎之的防守,有胆气;陈怀明的进攻,有算计。胆气,是练出来的;算计,也是练出来的。你们这一期,有两个能打的。”
学员们鼓掌。杜慎之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他看着陈怀明,眼睛里的光,有些复杂。
柴教官私下把陈怀明叫到一边,说:“你又在演习上露了一手。我跟你说了,藏拙。可你倒好,越藏越露。”
“教官,”陈怀明说,“演习,是给弟兄们看的。我要是藏着掖着,他们学不着东西。等真上了战场,藏的那点东西,救不了命。”
柴教官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你记住: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有时候不是敌人的子弹,是你自己人记你的账。”
陈怀明心里一凛,点了点头。
演习结束,收队下山。路上,杜慎之走在前头,一句话不说。快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停住,等陈怀明走近,说:“你那个佯攻的排,打得真像那么回事。我差点,就把侧翼的兵,调回正面了。”
“你最后,还是没调。”陈怀明说。
“我犹豫了一下。”杜慎之说,“就这一下,够了。”
陈怀明说:“慎之,你要是把侧翼的兵,早一步调回去,我那一队人,就得在沟里,趴到天黑。”
杜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我不犹豫。”
夜里,杜慎之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开口:“陈怀明,你说,要是真上了战场,咱俩,会不会分到一边?”
“那得看,上头怎么调。”
“我倒是希望,跟你一边。”杜慎之说,“跟你当对手,心里不踏实。”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书,想起那些书里写的,黄埔的同学,后来有并肩的,也有兵戎相见的。他心里,沉甸甸的。
“慎之,”他说,“不管往后在哪儿,你我,都是中国人。”
杜慎之沉默了很久,说:“嗯。都是中国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陈怀明闭上眼睛,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他知道,这一晚的话,往后,会有应验的那一天。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他和杜慎之,是站在同一边,还是站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