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自修结束,方敬亭没有走。
他等宿舍里的人都散了,才从铺板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陈怀明手里:“陈哥,你看看这个。”
陈怀明接过来。册子是油印的,纸发黄,边角卷着。封面没有字。他翻开,里头讲的是农民、土地、租子,讲的是“耕者有其田”。字不大,可印得清楚。有一页,画了一幅图:一个弯腰锄地的老农,身后,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手里拎着一杆秤。
“哪儿来的?”陈怀明问。
“朋友捎来的。”方敬亭压低声音,“你别声张。我就借你看看。”
陈怀明翻了几页,又合上,还给他:“敬亭,这东西,我看了。可你得当心。”
“当心啥?”
“政训处。”陈怀明说,“校里校外,多少双眼睛。你这册子,要是让人看见,吃不了兜着走。”
方敬亭笑了笑:“陈哥,我晓得。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说啥?”
“陈哥,”方敬亭说,“我跟你讲个事。我家在汉阳,我爹,是码头上管账的。我小时候,在码头上长大。汉阳码头,扛包的苦力,天不亮就上工,扛到天黑,一天的工钱,只够买几个烧饼。有一回,一个老扛工,扛到一半,栽倒了。货主骂他耽误事,扣了他一天工钱。他跪在地上,求了半天,人家也没还他。”
“后来呢?”陈怀明问。
“后来,我爹看不过眼,偷偷塞了他两个铜板。”方敬亭说,“我那时候小,不懂。我问爹,为啥要偷偷给?爹说,明着给,货主看见了,会说他向着苦力,往后,就不让他管账了。”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是个好人。”
“是好人。”方敬亭说,“可好人,活得难。我后来念书,念到高中,越念越觉得,这世道,不对劲。”
“哪不对劲?”
“种地的,没地;做工的,没钱;当兵的,没饷。”方敬亭说,“可地契、钱庄、军饷,都在那些人的手里攥着。陈哥,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该变一变?”
陈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家里那两亩水田,想起父亲为交田赋,把祖上的地,一块一块卖掉,想起预征到民国五十年的粮税。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母亲灯下纳鞋底的样子。
白天,课堂上,教员讲国父遗教,讲三民主义。方敬亭坐在他斜前方,坐得端端正正,可教员一转身,他就从抽屉里,把那本油印册子,压到课本底下,飞快地看一眼,又收起来。陈怀明看在眼里,没有声张。
下了课,方敬亭回头,冲他挤了挤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得意,也有一点点小心虚。陈怀明没有回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娃子,胆子太大。这年月,胆子太大的人,容易栽跟头。
“该变。”他说,“可怎么变,我还没想明白。”
“我也没有。”方敬亭说,“可我在想。陈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只知道当官发财的人。你心里,装着你那个连的弟兄,装着老百姓。你说,这世道要是不变,咱这些人,打来打去,图个啥?”
陈怀明心里一震。他没有说话。
方敬亭又说:“陈哥,我听说,北边的红军,到了陕北,还在闹革命。他们闹的那套,到底是啥样,我不清楚。可我想,总比现在这样,强些。”
陈怀明还是没说话。他想起了阿贵。阿贵说,红军给种地的分地。阿贵说,跟着红军,他娘能吃饱饭。那些话,他一直记着,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敬亭,”他开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可有一条,我认死了:谁让老百姓吃饱饭,谁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我就服谁。管他是啥军,啥党。”
方敬亭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陈哥,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可这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陈怀明说,“你也一样。你的册子,收好。往后,少往外拿。”
“我晓得。”方敬亭说,“陈哥,我信你,才跟你说这些。”
陈怀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方敬亭把册子收好,躺下,翻了个身,又说:“陈哥,你说,咱俩,能成朋友不?”
“已经是了。”陈怀明说。
方敬亭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陈怀明躺在铺上,却睡不着。他想起阿贵,想起家里的账本,想起父亲佝偻的背,想起幺娃蹲在营房门口抄名册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慢慢亮了一点。可那个亮处,他一时还看不清,是什么。
窗外,月亮照着白杨树。他翻了个身,把方敬亭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自己说的那一句:谁让老百姓吃饱饭,我就服谁。这话,说出来容易。可真到了那一天,他得拿命去认。
他在心里,把这话,又念了一遍。然后,才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方敬亭端着饭碗,又凑到陈怀明身边,压低声音说:“陈哥,昨儿那册子,你看完了没有?”
“看完了。”陈怀明说,“写得好,可也好险。往后,这样的东西,你少看,更别带进校来。”
“可我不看,心里不踏实。”方敬亭说,“陈哥,你想啊,咱当兵的,连这世道是啥样都不晓得,打起仗来,为谁死,都说不清。那不白死了?”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扒了两口饭,说:“你想看,就挑没人的时候看。看完,记在心里,别留在纸上。纸会招祸。”
方敬亭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陈怀明看着他,心里想:这娃子,是个好苗子。可好苗子,也要能活到成材的那天。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稻田边。田里的稻子,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一个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穗稻子,喊他:“哥,你看,熟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