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校一个多月,分校组织了一次野外拉练。
拉练的题目,是三天两夜的山地行军。从北较场出发,往龙泉山方向走,翻两道山,到预定地点,再折回来。中间有实战课目:急行军、占领要点、设伏、宿营。
出发那天,天不亮就集合了。每人背一支枪,一个背包,四块干粮,一壶水。高振声站在队前,说:“这一次拉练,不比平时。走不动的,可以举手,坐车回去。可我要把话说在前头:谁坐车回去,谁这一期的成绩,就没了。”
没人举手。
队伍出了城,天刚亮。成都的平原,一马平川,稻子刚收完,田里光秃秃的。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路窄了,坡陡了,队伍慢了下来。
学生兵开始喘了。孙耀祖走得脸色发白,绑腿松了,鞋带散了,一步一趔趄。陈怀明走在后头,看见了,没有吭声。他放慢脚步,跟在孙耀祖后头,等他实在走不动,蹲在路边喘气的时候,走过去,蹲下,帮他把绑腿重新打好,又把他的背包卸下来,掂了掂,从里头掏出两本书。
“这书,你打算背到山顶上念?”陈怀明问。
孙耀祖脸一红:“我……我怕丢了。”
“书丢不了。”陈怀明把书塞回自己背包里,“我替你背着,到了营地,还你。”
歇够了,孙耀祖站起来,说:“陈怀明,谢谢你。”
“谢啥。走路归走路,别把命搭上。”陈怀明说,“你走不动的时候,心里想着:前头有口水喝。走一步,就近一步。”
孙耀祖点了点头。后半程,他到底没再掉队。
中午,队伍在一个山垭口歇脚。高振声安排课目:占领前面的山包,作为观察点。两队分头走,一队走大路,一队走小路。陈怀明被分到走小路的那一队。
走大路的一队,走得快,先到了山包底下。走小路的,绕了个大弯,慢。可等他们到的时候,陈怀明没有跟着队伍往山包上爬。他带着几个人,绕到山包侧面,爬上一道陡坡,从侧面,摸上了山顶。
山顶上,高振声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看着从侧面爬上来的陈怀明几个,又看看还在正面气喘吁吁往上爬的大队人马,点了点头:“陈怀明,你为啥不走正面?”
“报告区队长,正面坡缓,好走,可也最容易被看见。”陈怀明说,“侧面坡陡,可林子密。打仗的时候,谁先占住山包,谁就占住眼。走正面的,是给走侧面的打掩护。”
高振声没有接话。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说:“陈怀明,你这套,是哪儿学的?”
“在川北,跟敌人学的。”
下午,课目是设伏。两队互换:一队当“匪”,一队当“兵”。当兵的,要在山路上,布一个口袋阵,等着“匪”钻。陈怀明带着队伍,把伏击点,选在两道崖壁中间的一条窄路上。两边各埋伏半个班,路上丢了几根树枝,做记号。
“匪”来了,走到崖壁底下,忽然停住,不肯再走。领头的孙耀祖喊:“陈怀明,你出来!你这口袋,扎得太紧了,傻子才往里钻!”
陈怀明从崖壁后头站出来,笑了:“你不是没钻吗?那你告诉我,这条道,还能咋走?”
孙耀祖想了半天,说:“……翻崖。”
“对。”陈怀明说,“可翻崖,要时间。这段时间里,崖上只要放一个人,这条道,就断了。打仗,不是看谁跑得快,是看谁先把路堵死。”
孙耀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干啥都行,就是太会算计。”
晚上,宿营。营地选在一道山沟里,背风,有水源。学员们七手八脚地支帐篷、生火、煮饭。陈怀明没急着搭帐篷。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看了几个地方,回来,对高振声说:“区队长,这个营地,选得不好。”
“哪不好?”
“沟底,背风,有水,是睡觉的好地方。”陈怀明说,“可沟底,也是挨打的好地方。上头只要架一挺机枪,底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哨兵放两个,不够。夜里,得往两面山梁上,各放一个暗哨。”
高振声看着他,说:“你的意思是,把营地,挪到梁上去?”
“不。”陈怀明说,“营地不挪,夜里冷,弟兄们要睡。暗哨放足,就行。打仗的人,不能光想着好睡,得想着,怎么让人睡不着。”
高振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怀明,你在川军,屈才了。”
“区队长,我不屈才。”陈怀明说,“我带的那个连,比我还强。”
夜里,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山风,想着九连。不知道这时候,九连的弟兄们,是不是也在山沟里宿营。幺娃的名册,抄到第几页了?老班长的夜训,还有没有人听?
他坐起来,把脚上那双草鞋脱下来,摸了摸。鞋底的草,已经有点毛了。
第三天下午,队伍回到北较场。高振声在队前,点了一串名字,表扬了拉练表现好的学员。点到陈怀明的时候,他说:“陈怀明,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看你。你是这一期学员里头,唯一一个,不用我教的。”
队伍里,响起一片笑声。陈怀明没有笑。他想起周师爷的话,心里想:还是露多了。
散队的时候,方敬亭凑过来:“陈哥,你这趟,又露脸了。”
“我没露脸。”陈怀明说,“我就是走自己的路。”
“行行行。”方敬亭说,“那你说,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跟我那些,死在山里的弟兄。”
方敬亭脸上的笑,收了。
晚上,区队部送来了几封信。陈怀明一眼就认出了幺娃的字。字歪歪扭扭,大一个小一个,可每一个,都描得认认真真。
信上写:“连长,名册我抄了三遍。老班长说,我抄的字,比头一回好看多了。我夜里跟着老班长走夜路,走梁上,不走沟里。连里都好。等你回来。”
信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涂了又改:“连长,成都的回锅肉,好吃不?”
陈怀明拿着信,看了很久。他提起笔,回了一封信。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回锅肉好吃。等我回去,带你们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