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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摩的风头还没过去,军部的公文,就到了团里。

公文不长,几行字,说整军会议点名,保送九连连长陈怀明,赴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分校受训,限月底前报到。

陈怀明拿着公文,看了三遍。

成都,军官学校。沈调查员提过,廖参谋也提过。他早知道,这条路,迟早要走一趟。可真到了跟前,他心里,却翻腾开了。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他坐回桌边,把公文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四遍。那几个字,还是那几个字,可落在眼里,沉甸甸的。前世,他读过这段历史。这些学校里走出去的人,后来分成了几拨,有并肩的,也有兵戎相见的。这一去,他结识的人里,早晚要有人,站到他的对面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没敢往下想。

他提笔,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不长,说营里送他去成都的军官学校学本事,往后写信,可能没那么勤,让爹娘别挂念;又问怀安,县中的功课,跟不跟得上,缺不缺笔墨纸砚。写到末尾,他添了一句:娘,你纳的那双鞋,我带着。

信写好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压在包袱底下。

他去找罗营长。

“我走了,九连咋办?”他问。

罗营长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水缸洗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九连咋办?九连没了你,就不活了?你走这几个月,吴栓子带队列,常五带射击,赵四娃管刺杀,老班长看着大局。他们跟你练了这么久,也该自己撑起摊子了。”

“可他们是兵,不是连长。”

“连长也不是天生的。”罗营长说,“你当年当班长的时候,也没人教过你咋当连长。陈怀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趟成都,你必须去。咱川军,就是吃亏在没学问上。你有本事,又识字,再正经学一回,往后,前程大着呢。你要是只守着九连这一亩三分地,你就是把九连练出花来,也还是个连长。”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营长,我不是怕前程。我是怕,我走了,九连松了劲,等我回来,又得从头练。”

“松不了。”罗营长说,“我把丑话搁在九连弟兄们跟前:连长去学本事,回来带你们打大仗。谁要是趁连长不在,把练的功夫丢了,等连长回来,第一个收拾他。”

陈怀明笑了:“营长,你这招,比我的军棍管用。”

“那是。”罗营长也笑了,“我当营长这么多年,别的不行,压阵脚,有一套。”

团长那边,也把他叫去,谈了一回。

“陈怀明,”团长说,“成都分校,是中央办的,黄埔的路子。你能去,是好事,也是险事。好事,是你学得一身本事,结交一帮同学,往后路子宽。险事,是那边水深。中央军的人,看川军,就跟看叫花子似的。你去了,要记住:你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受气的。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挺腰的时候挺腰。别让人看扁了咱川军,也别让人拿你当枪使。”

“团长,我记下了。”

“还有一条。”团长说,“你那个连,我替你看着。你放心去学。学成了,回来,我请你喝酒。”

陈怀明敬了个礼:“谢团长。”

出了团部,迎面碰上苟应才。苟应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陈连长,恭喜恭喜。往后在成都见了大世面,可别忘了老团部的人。”陈怀明说:“苟副官说笑了。我是去学本事的,学成了,还是回团里。”苟应才干笑两声,走了。

三连的苟连长,远远地站着,看了他一眼,没过来。倒是马连长,路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小陈,去吧。你这样的,窝在山沟里,屈才了。”陈怀明说:“马连长,我不屈才。我就是个带兵的,在哪儿,都是带兵。”

沈调查员倒是来得最晚。他在操场边上,拦住陈怀明:“陈连长,听说,你要去成都了?”陈怀明说:“是,上头的命令。”

“好。”沈调查员点了点头,“成都是个好地方。可我提醒你一句:在那边,管好自己。你这个人,太显眼。显眼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着。”

陈怀明心里一沉,面上没露:“谢调查员提点。”

“提点谈不上。”沈调查员笑了笑,走了。

周师爷在团部门口,等着他。周师爷还是那副老样子,眼镜腿用麻线绑着,说话慢悠悠的:“小陈,去成都,好。可我要叮嘱你一句:你这个人,太干净。干净,是好事,也是毛病。到了那边,人多嘴杂,眼杂心杂。你记住,有些话,放在心里;有些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藏拙,是你在那边,要学的头一门功课。”

“师爷,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周师爷说,“还有,路上,多带几双鞋。成都的路,比咱这山沟的路,费鞋。”

陈怀明笑了。

晚上,幺娃蹲在连部门口,不敢进来。陈怀明看见了,问:“幺娃,干啥?”

幺娃搓着手,说:“连长,你真要去成都啊?”

“去。”

“那……那谁教我写字?”幺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陈怀明笑了:“我不在,你就不写字了?名册在你手里,一天抄一遍。等我回来,我要考你的。”

幺娃赶紧点头:“我抄!连长,你放心,我一天抄三遍!”

“抄三遍干啥。抄一遍,写对,就行。”

“那,连长,”幺娃又问,“你学成了,还回来不?”

“回来。”

“那说好了。”幺娃说完,一溜烟跑了。

夜里,他坐在连部,把九连的事,一样一样,列在纸上。队列、射击、刺杀、夜训、卫生、名册。每一项,谁在管,谁跟得上,谁还要练,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等我回来,九连,要比现在更强。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屋顶上,沙沙地响。他吹了灯,躺下,听着雨声,想着成都,想着那所没去过的学校,想着幺娃那句“学成了,还回来不”,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