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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调查员那句“心善是好事,可善过了头,就要招祸了”,像根刺,扎在陈怀明心里。

果然,没过几天,追查就来了。

第一个上门的,是苟应才。他拿着一摞单据,站在九连连部门口,笑眯眯地说:“陈连长,团部让我来核一核九连的名册和账目,例行公事,你别多心。”陈怀明把名册递给他:“苟副官,请。”苟应才坐下,翻了大半个时辰,挑出几个名字,问:“这几个人,咋不在操场上?”陈怀明说:“两个是伤号,在医帐躺着;一个是伙夫,在伙房做饭;还有一个,是东头的哨兵。苟副官要是不信,我让人把他们叫来,当面点。”苟应才翻了翻眼皮,挑不出毛病,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连长,账目清楚,名册也对得上。我回去,照实回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可这年头,账清的人,未必就干净。陈连长,你说是吧?”陈怀明没接话,看着他走远。

先是钱军需官。他托人带话,说要核九连剿匪的账,连缴获、遣散、抚恤,一笔一笔,都要见单据。陈怀明把账本送了过去。钱军需官翻了两天,挑出几笔,又退了回来,说师部要问。

再是周师爷。他夜里摸到九连连部,关上门,脸色不好看。

“小陈,”周师爷压着嗓子,“有人往师部递了东西。匿名信,告你三条:一是纵匪私放,说你在白岩城放了一百多人;二是私分缴获,说剿匪的账,对不上;三是收买人心,说你拿军饷买药,买百姓的好。上回那封信,师部压下去了。可这回,有人又往师部递了东西,比上回写得还细……字字都点了你的名”

陈怀明听完,反倒笑了:“师爷,这三条,我一条一条对给你听。”

他拉开抽屉,把一摞纸摆在桌上。

“第一条,白岩城放人。那是甄别,不是私放。团长批的条陈,还在这儿,一个字没改。四十六个积年悍匪,关进牢里,押回师部,有案可查。剩下的乡民,一人一张路条,保长具结。这份东西,师部见过,团长也认。”

“第二条,私分缴获。剿匪的账,每一笔,都有单据。缴了多少枪,多少粮,遣散用了几百块,抚恤用了几百块,都有去处。钱军需官翻了两天,翻不出毛病,才又往师部捅。”

“第三条,拿军饷买药。那是我的饷银,我自己掏的腰包。九连的账上,没有这笔钱。我给谁买药,买的啥药,何医官那儿有数。”

周师爷把那些纸,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完,叹了口气:“材料是齐的。可小陈,你要知道,匿名信这种东西,不怕你有理,就怕上头想借题发挥。政训处那边,沈调查员一直盯着你。他要是想在你身上做文章,材料再齐,也挡不住。”

“那也得挡。”陈怀明说,“师爷,我不怕查。我怕的是,查来查去,把九连的弟兄,牵扯进来。他们是兵,只管打仗,不该替我这连长担惊受怕。”

周师爷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倒像个当连长的样。”

第二天,沈调查员果然来了。他这回,没绕弯子,坐在连部,把一摞纸摊开,问:“陈连长,白岩城那回,你放走了一百多人?”

“一百七十三人。”陈怀明说,“甄别以后,四十六个悍匪留下,押回师部。其余一百二十七人,是裹挟的乡民,具结遣散。团长批的条陈,在这儿。”

“可有人告你,说那是纵匪私放。”

“告我的人,叫苟应才。”陈怀明说,“他在团部,跟我结过梁子。沈调查员,你要查,就查我递给师部的条陈,查每一张路条的存根。查清楚了,就知道,是纵匪,还是甄别。”

沈调查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陈连长,你倒是个明白人。行,材料我带走,回去核。要是核得清楚,这事,就到此为止。”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一桩。你给伤员买药,买的是什么药?”

陈怀明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消炎的药。九连的兵,练兵练得狠,磕了碰了,外伤多。何医官的药不够,我自己掏钱,买了几包。沈调查员要是有兴趣,可以问问何医官,每一包药,用在了哪个兵身上。”

沈调查员没再问,走了。

沈调查员走后,何医官来了连部,关上门,说:“连长,他问了我药的事。我照你说的答了:一包给了吴大头,治疥疮;一包给了刘二娃,练刺杀擦破的皮。他点了点头,没再问。”陈怀明说:“好。对上了就行。”何医官看了他一眼:“连长,这一回,是圆过去了。下一回呢?”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一回,再说下一回。眼下,先让九连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关。”

陈怀明送走他,回到连部,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他更清楚:沈调查员不是信了他,是暂时找不到破绽。他的名字,还在政训处的名单上。

“藏拙。”夜里,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往后,有十分本事,露七分。有七分话,说五分。枪打出头鸟,这话,不是白说的。”

他合上本子,心里却有点发闷。

老班长也听说了追查的事。夜里,他蹲在连部门口,抽着旱烟,说:“小陈,我在这队伍上,待了一辈子。见过能打的,见过会带兵的,可也见过太多能干的人,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手里。你记住:树大招风,人大招祸。你的本事,藏着一分,用一分。别一下子,全露给人家看。”陈怀明蹲下来,说:“宋叔,我记下了。往后,有十分本事,我露七分。”老班长磕了磕烟灰:“露七分,还多。露五分,够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学会藏着掖着了?可他也知道,在这世道,不藏,活不长。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漏出一点清光。他吹了灯,躺下,却久久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