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课练到第四十天,幺娃的心里,犯了一桩事。
那天收操,陈怀明看见幺娃蹲在营房后头,拿树枝在地上划字。走过去一看,地上划的,歪歪扭扭,是三个字:幺、娃、陈。
“写啥呢?”陈怀明问。
幺娃吓了一跳,站起来,把地上的字用脚蹭了:“没……没写啥。”
“幺娃,陈。”陈怀明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三个字描了一遍,“写得不错。‘陈’字笔画多,你能划下来,有功夫。”
幺娃低着头,脚趾抠着地:“连长,我……我想写一封信。”
“给谁写?”
“给……给我自己。”幺娃的声音闷闷的,“连长,你上回说,让我给自己写一封。说我往后有了家,再念给他们听。”
陈怀明想起来,那是驻防的时候,替弟兄们写信那回。幺娃说他爹娘没了,没信可写。他当时说,那就给自己写一封,往后有了家再念。
“写吧。”陈怀明说,“今晚连部有灯,你来,我教你。”
当晚,连部的油灯下,幺娃趴在桌边,一笔一画地写。他写得很慢,一个字要描好几遍,写错一个,就撕了重来。纸是陈怀明从账本上裁下来的边角料,幺娃舍不得多用,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写完了,他念给陈怀明听:“幺娃,今年十六岁,是九连的兵。连长叫陈怀明,对我好。我在队伍上,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枪,还学会了夜里走路。我爹娘走得早,我没有家。连长说,往后我有了家,再念这封信。可我觉着,九连就是我的家。”
念到这儿,幺娃的声音有点哑。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连长,我写得好不好?”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字不好看,可句句是真的。真的话,比好看的字金贵。”
幺娃咧嘴笑了。
从那以后,幺娃多了一样活:替连部抄名册。
陈怀明发现,幺娃记性好,谁叫什么名,哪个班的,家里还有谁,问一遍就记住。他把幺娃叫到连部,说:“往后,名册你抄。抄完了,照着点名,点错一个,罚你写十遍。”
幺娃高兴坏了,抱着名册,跟抱着宝贝似的。
头一回点名,幺娃就出了洋相。他照着手抄的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常五,到。赵四娃,到。吴大头,到……吴大头?吴大头!”
喊了两遍,没人应。吴栓子在旁边笑:“吴大头下河洗裤子去了,你记他洗裤子,还是记他站队?”
幺娃脸一红,在名册上添了一笔。从那以后,他点名之前,先挨个班转一圈,谁在谁不在,心里先有个数。点起名来,再也不打磕巴。
可幺娃胆子小,也是出了名的。
夜里放哨,他一个人站哨,风吹草动就紧张。有一回,一只野猫从草丛里蹿出来,他“啊”的一声,枪都端起来了。下哨回来,脸还是白的。
“怕啥?”常五笑话他,“一只猫,把你吓成这样。”
“我不怕猫。”幺娃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冷不丁的。”
又过了两天,幺娃站哨,半夜里,真来了个人。那人喝得醉醺醺的,是别的连的伙夫,夜里走岔了路,闯到九连哨位前头。幺娃端枪喊话,心里咚咚跳,可声音稳住了:“站住!口令!”那伙夫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站在原地不敢动。幺娃盘问了几句,又让人去连部核了身份,才放他过去。下哨回来,他跑到陈怀明跟前,挺着胸说:“连长,今儿夜里,我没慌!”陈怀明拍拍他的头:“这就对了。慌是没用的,把手里的事做好了,就不慌。”
陈怀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隔了两天,他叫幺娃:“今晚,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送信。”陈怀明说,“团部有一份公文,要送到营部。本来该顺子去,我让你去。”
幺娃愣住了:“我……我一个人?”
“一个人。”陈怀明说,“路不远,十里地。你走到营部,把信交到,再走回来。天亮前,我要见到你。”
幺娃攥着信,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那一夜,陈怀明没睡踏实。他坐在连部,听着外头的动静。半夜的时候,他披了衣裳,顺着去营部的路,走了一段。
走到半路,他看见前头有个人影,走得跌跌撞撞的。走近了,是幺娃。
幺娃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鼻子一酸,哭了出来:“连长!我……我把信送到了!营部的文书看了,说收到了!我走回来的!我没迷路!”
“哭啥。”陈怀明笑了,“送到了就好。走,回去,锅里有热水,洗把脸,睡。”
幺娃抹着眼泪,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又忽然说:“连长,你咋来了?你是不放心我?”
陈怀明没答话,过了一阵,才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走夜路,后头有我跟着。往后你站哨、送信,都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幺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没说话,可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营地,天快亮了。幺娃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枕头底下那封信,看了又看。
“九连就是我的家。”他小声念了一遍,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那之后,幺娃变了不少。站哨,腰板挺直了;送信,脚步利索了;抄名册,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弟兄们都说,幺娃长大了。
他还会教新兵认字。新兵里头,有好几个跟他当初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幺娃蹲在操场边上,拿树枝一笔一画地教,教的头一个字,是“人”。他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连长说了,站着的是人,趴下的是狗。你记住了,往后不管啥时候,都要站着做人。”
这话,是陈怀明在老家祠堂里教村里的娃子时说的。幺娃听过一遍,就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幺娃抱着名册,来找陈怀明:“连长,我有个事,想求你。”
“说。”
“我想把名册上的人,都记下来。”幺娃说,“谁家在哪儿,谁家里有谁,我都记着。往后谁要是没了,名册上,还有他。”
陈怀明看着幺娃,半天没说话。幺娃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记吧。”他说,“你记着,我也记着。咱们都记着,谁都不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