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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营地里,先是别的连闹起了病。

最先倒下的,是二连。二连的兵,头天还出操,第二天,就躺了一片,拉肚子,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二连长急得跳脚,跑到团部要药,团部也没有多少。何医官去看了两回,回来,脸色就沉了。

“痢疾。”何医官说,“跟白岩城那回,一样的东西。这病,传染。一个屋里躺一个,用不了几天,一屋子全得躺下。”

“那咋办?”常五问。

“药不够。”何医官叹气,“师部拨了三回,就拨了这么点。二连那边,病号比咱多,药比咱还少。”

陈怀明蹲在医帐门口,没说话。他刚从团部开会回来,半路,就听说二连倒了人。他进了营,先没回连部,直接来了医帐。里头,躺着三个兵,都是九连的,拉了一夜,脸色蜡黄。

他看着那三张脸,想起白岩城那一年。那回,他也是蹲在破庙门口,看一地的病号。那回,他出主意,大家将信将疑,最后,是拿命试出来的。这一回,他不想再拿命试了。

“何医官,”他开口,“药不够,咱就不靠药。先防。”

“咋防?”何医官抬起头。

“上回那三条,你还记得不?”陈怀明说,“喝开水,隔病号,挪茅厕。”

“记得。”何医官说,“白岩城那回,管用。可那回,是救急。这回……”

“这回,要立规矩。”陈怀明说。

他一条一条说,何医官拿笔,一条一条记。第一,伙房的水,从明儿起,一律烧开了再喝,谁敢喝生水,罚扫茅厕三天。第二,营房后头那个茅坑,离井太近,另挖一个,离井远着点,坑底垫石灰,上头搭草棚。第三,病号挪出去,单独住,碗筷分开。

何医官记完,说:“这三条,还是那三条。”

“不够。”陈怀明说,“这回,多了一样,疥疮。痢疾,是水里的病;疥疮,是身上的病。虱子、疥虫,藏在头发里,被褥里。光靠那三条,压不住。”

“那咋弄?”何医官问。

“剃头。”陈怀明说,“全连剃头,剪指甲。被褥拆了,拿开水烫,拿太阳底下晒。剃刀用完了,拿酒擦一擦。”

“剃头?”赵四娃摸着自己那一脑袋头发,像被踩了尾巴,“连长,我这头,留了三年了……”

“三年了,正好剃。”陈怀明说,“头发里生虱子,虱子爬一身,你身上的疮,就是这么来的。”

赵四娃抱着头:“我不剃。当兵的剃光头,像啥话。”

“像啥话?”吴栓子接话,“像和尚。和尚不害疥疮,你害。”

赵四娃瞪他。陈怀明没理他俩,转头问何医官:“镇上那个剃头匠,还能请来不?”

“能。”何医官说,“可弟兄们这头……”

“先剃我的。”陈怀明说。

第二天一早,陈怀明第一个坐到凳子上。剃头匠是镇上请来的,一把推子,推得咔咔响。他剃得快,几下,陈怀明头上就光了。陈怀明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头发茬:“下一个。”

没人动。一百多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赵四娃咽了口唾沫,最后一个,还是走过去,一屁股坐下,闭上眼,像上刑:“剃吧。”

剃头匠一推子下去,赵四娃那头留了三年的头发,哗啦,掉在地上。兵们哄地笑了。这一笑,后面的就好办了。一个接一个,全连一百多号人,排着队,剃了个精光。剃完了,兵们互相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说连长是和尚头,赵四娃是西瓜头。

何医官起初,不信这一套。他行医十几年,惯用的法子,是开药方、扎银针。烧开水、剃头、晒被褥,这算哪门子的医术?可三天过去,九连,没再添新的病号。五天过去,原来拉肚子的,有几个,已经好了。二连那边,照样躺着人。

“邪门。”何医官蹲在医帐门口,看着九连的兵,光着脑袋出操,喃喃地说。

“不是邪门。”陈怀明走过来,挨着他蹲下,“病这东西,跟打仗,一个理。防住了,就不用在阵地上硬扛。”

何医官看了他半天:“白岩城那回,你那些法子,我记着呢。可我没想到,你能把它,立成规矩。”

“白岩城那回,是救急。”陈怀明说,“那回,大家半信半疑,是拿命试出来的。这回,我先把头剃了,全连,就都剃了。规矩这东西,得有人,先带头。”

“带头的,挨骂的,也是你。”何医官说,“我听说,二连长那边,有人放话,说九连,净出幺蛾子。”

“爱说,让他们说。”陈怀明说,“病不来,比啥都强。”

何医官沉默了一会儿:“这法子,我想,写成个册子。饮水要烧开,茅厕要离井,被褥要常晒,疥疮要烫洗,病号要隔开。写成了,给别的连,也看看。”

“写册子,好。”陈怀明说,“可别的连,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咱九连,先把自己管好。”

何医官说写就写。他白天看病,晚上点着油灯,一笔一画地写。册子不厚,十几页。写完了,他念给陈怀明听。陈怀明听了,又添了一条:“再加一句:伙房的人,饭前便后,要洗手。做饭的,手上不干净,一锅饭,都脏了。”

何医官想了想,把这条,也写上。

卫生册子的事,传到了团部。周师爷特意来了一趟,翻了翻册子,又到营房前后,转了一圈,回去,跟团长说:九连这一套,花钱不多,管用。团长让周师爷,把册子抄一份,收在团部。

陈怀明听了,跟周师爷说:“报上去可以,可别把九连,架到火上烤。”

周师爷笑了:“你倒会藏。”

“不是藏。”陈怀明说,“是树大招风。”

半个月后,别的连,闹病闹得最凶的时候,九连的病号,只剩两个,还是旧伤复发。罗营长从二连巡查回来,站在九连营房门口,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院子,又看了看井边那口凉开水缸,半天,说了句:

“陈怀明,你这连,连得病,都比人家少。”

“营长,这不是本事。”陈怀明说,“是规矩。规矩立住了,病,就进不来。”

罗营长没接话,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二连那边,药不够,人,还在躺着。你这套法子,能不能,让二连,也照办?”

陈怀明想了想:“能。可有一条,得说在前头:二连真要学,剃头那关,得二连长,先剃。”

罗营长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我去说。”

那天晚上,陈怀明把卫生的事,一条一条,写进本子里。开水、茅厕、剃头、晒被、隔离病号。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出川以后,战地上,这一套,更要紧。

灯花跳了一下。他吹了灯,屋里黑下来。远处,九连的营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躺下,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