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练兵练了半个月,营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全营射击比武,定在月底。
比武是罗营长定的,说是换防之前,各连亮亮家底。三连、四连、九连,每连出十个兵,打靶,算总分。头名的连,奖一箱子弹,还加一顿肉。
消息传到九连,弟兄们先炸了锅。
“一箱子弹!”常五眼睛都亮了,“那得打多少靶!”
“别高兴太早。”赵四娃说,“三连的老兵多,枪法都不赖。四连虽然吃空饷,可那几个能打的,也是好手。”
“怕啥?”幺娃说,“咱连长,枪法最准!你们见过连长打枪没有?五十步,指哪儿打哪儿!”
“那是连长。”常五说,“咱能比吗?”
陈怀明听着他们吵,没插话。他把赵四娃叫来,说:“比武,出十个兵。你定名单,就挑枪法最稳的十个。从明天起,每天加练一个时辰的靶,子弹,省着用,一人一天五发。”
“五发?”赵四娃说,“练一个时辰,五发不够啊。”
“五发练准头。”陈怀明说,“打靶不是打得越多越好,是越准越好。你把那五发,打好了,比打五十发都强。”
“那连长你呢?你参加不?”
“参加。”陈怀明说,“我是连长,我得带头。”
比武那天,天晴得透亮。靶场设在营外的一片坡地上,一百米外,立着靶子。全营的兵,围了一圈,黑压压的,都是来看热闹的。
三连先上。十个兵,打完了,报靶:最高九环,最低五环,总分七十八环。
四连上。总分七十五环。
轮到九连了。赵四娃带着九个兵,一字排开,趴在地上,架好枪。
“预备!”罗营长喊,“放!”
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赵四娃稳得很,五枪,三个九环,两个十环。幺娃手有点抖,可也打出了四个八环。常五最稳,五枪,四个九环,一个十环。
报靶:九连总分,八十七环。
“好!”九连的兵,齐声欢呼。
“别急着高兴。”罗营长说,“还有个人没打。”
他看向陈怀明:“陈连长,你是最后一个。来吧,给大家露一手。”
陈怀明走到靶位,趴下,架好枪。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风从坡上吹过来,他停了一会儿,等风过去,才扣动扳机。
第一枪,十环。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十环。
第四枪,十环。
第五枪,十环。
报靶的兵,声音都变了:“五枪,五个十环!满环!”
靶场上,一下子静了。紧接着,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满环!”“五枪全中靶心!”“连长这是神枪手啊!”
罗营长走过来,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陈怀明,点了点头:“好枪法。陈连长,你这手,是跟谁学的?”
“练的。”陈怀明说,“打多了,就准了。”
他没说假话。他打的每一枪,都是拿实弹喂出来的。在青杠镇,在鹰嘴崖,在白岩城,那些子弹,不是白打的。
比武的结果,九连总分九十二环,头名。
比武散了,三连的苟连长黑着脸,走到陈怀明跟前:“陈连长,好枪法。你们九连,是下了功夫了。”
“苟连长过奖。”陈怀明说,“三连的兵,底子好,就是练得少。往后要是想练,九连的靶场,随时能借。”
苟连长哼了一声,走了。
四连的吴连长倒是实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连长,你们这练法,是跟谁学的?改天,你到四连来,给咱也讲讲。”
“讲可以。”陈怀明说,“可四连的账,你得先捋清楚。名册上的人,跟操场上的人,得对得上。”
吴连长的脸,红了红,干笑两声,走了。
罗营长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走到陈怀明跟前,说:“你这一手,不光赢了靶,还撬了两边的墙角。苟连长、吴连长,心里都不痛快。”
“我不撬墙角。”陈怀明说,“我练我的九连。他们想学,我教;不想学,我也不逼。可营长,这队伍,要是都照九连这么练,往后打仗,能少死多少人?”
罗营长看了他半天,说:“你说得对。可你也得明白,不是人人都想你练。你练好了,是他们的脸,不好看。”
一箱子弹,一锅肉,都归了九连。晚上,九连的兵围在锅边,吃得满嘴流油。常五端着碗,感慨:“跟着连长,有肉吃。”
“跟着连长,不光有肉吃。”幺娃说,“还有本事学。我今儿打靶,比上回多打了两环!”
“多打两环,就能耐了?”赵四娃笑着敲他脑袋,“等你能打个九环,再吹。”
陈怀明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笑闹,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汤,熬得浓,香得很。
他忽然想:练兵,练的是一支队伍;可这支队伍,是由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让每个人都长本事,队伍才能长本事。
“连长,”吴栓子端着碗,凑过来,闷声说,“今儿这靶,我也打了个八环。比我上回,多了两环。”
“好。”陈怀明说,“再练半个月,你能打九环。”
“那我再练一个月,能打十环不?”
“能。”陈怀明说,“只要你肯练。”
吴栓子嘿嘿笑了,碗里的汤,喝得更响了。
第二天出操,九连的兵,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口号喊得响,队列走得齐,连跑步的步子,都比以前密了。幺娃跑在队伍前头,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全营的人,都在看他。
“连长,”跑完操,幺娃凑过来,“咱九连,是不是全营最能打的?”
“最能打,不是嘴上说的。”陈怀明说,“得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地拼过,才算数。咱这才练了半个月,差得远呢。”
“那得练多久?”
“练到枪一响,你不慌。”陈怀明说,“练到敌人在你前头,你眼皮都不眨。那时候,才算个兵。”
幺娃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怀明坐在连部,翻出本子,把比武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记到罗营长那句话:不是人人都想你练。他停了笔,想了很久。
他知道,他练九连,挡了别人的道,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找他的茬。可他不怕。他怕的,是队伍练不好,上了战场,多死人。
他合上本子,吹了灯。窗外,月亮又圆了,照着操场边那排新靶子。
他躺下,想着明早的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