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文件袋边缘擦过大理石案面,停在陆燃手边。
鹿执砚那几根带着冷香的手指收拢,指节处泛着微白。
她就那么站在追光灯下,银白色的裙摆拖曳在台阶边缘,姿态居高临下,眼底却藏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渴求。
她在等。
等这只平日里不受管教的大猫,彻底套上她亲手打造的黄金锁链。
公证员屏住呼吸,双手举着签好字的红头文件,身子前倾,维持着递交的姿势。
几百双眼睛死盯着陆燃。
商界大鳄们有的捏紧了酒杯,有的在暗自估算这场权力交接后云京市的新格局。
没有人认为陆燃会拒绝。
那是一整座商业帝国,是普通人几辈子都碰不到的云端权柄。
陆燃站在原地没动。
深墨色的高定西服裹着她精瘦的身躯,常年握枪练就的笔直脊背没有半分弯折。
她垂下视线,看着面前那份足以买下半座城的让渡书。
两秒后,陆燃胸膛起伏,深呼了一口气。
那股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悍气,毫无保留地压了过来。
她没有推脱,也没有像平时在家里那样炸毛跳脚。
陆燃抬起右手。
带着薄茧的五指摊开,“啪”地一声闷响,反手重重按在鹿执砚刚刚翻动过的合同纸页上。
力道极大,震得桌面上的火漆印泥跟着晃了一下。
鹿执砚眉心微动,眼底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看着陆燃。
陆燃空出左手,径直摸向警服内衬贴近心口的口袋。
动作利落粗暴,连西装平整的领口都被扯出几道褶皱。
“刺啦”一声,拉链拉开。
陆燃从最贴身的地方,拽出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两张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毛,显然是被带在身上摩挲过无数次。
她抽出那两张纸,甩腕,直接拍在布维集团那份百亿估值的股权转让书旁边。
红色的钢印在炽白的追光灯下反着光。
标题加黑加粗,印着云京市司法鉴定中心的抬印。
大厅里靠得近的几个富商伸长脖子去看,看清几个大字后,满脸茫然。
那不是支票,也不是对等的资产赠与。
但在餐区外围,薛明权的脸色变了。
这位在警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老局长,端着香槟杯的手指陡然收紧,指骨硌得泛白。
他太熟悉那种纸了。
那是一线高危刑警在执行特大连环案件、或者卧底前,才会写下的东西。
猴子和王辉也看清了。
猴子手里的不锈钢夹子彻底拿不住了,砸在餐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辉张着嘴,眼底泛起一层水汽,用胳膊肘死死顶着猴子的肋骨,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那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
那是他们这群缉毒、扫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最后的交代。
“我没钱。”
陆燃迎着全场的目光,直视鹿执砚的眼睛。
她的声音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哑,穿透力极强,“我一个拿死工资的刑侦队长,就算把市局给我发的抚恤金全算上,也买不起你半山云阙的一扇门。”
鹿执砚视线下移,看清了那份文件的标题——《医疗与紧急事务终极意向授权书》。
那个向来掌控全局、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商业女王,在看清这几个字的刹那,肩膀狠狠晃了一下。
陆燃食指指节敲在纸面上,字音咬得极重:“鹿总送了我全部身家,那我作为警察,只能拿最贵的东西来换。”
她红着脸颊,呼吸滚烫,眼神却透着不容反抗的血性与认真。
“我,陆燃,现任云京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队长。”
陆燃当着几百人的面,直接开始背诵那份她亲自跑去公证处敲定的文件内容。
“作为高危岗位的执法人员。我在此声明并授权。”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若未来在任何任务中,出现昏迷、重伤、脑死亡,或彻底失去行为能力的时刻。不管我躺在哪家医院的抢救室,不管仪器上还有没有心跳。”
陆燃盯着鹿执砚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字往下砸。
“我的合法生命维持期限、抢救放弃拔管确认。”
“以及我身后,包括骨灰安葬在内的一切最终决定权。”
陆燃拔高了音量,嗓音冲破了安静的会场,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均唯一,且无条件地授予……”
她停顿了一下。
眼尾泛起一抹逼人的红,身子往前倾,贴近了鹿执砚。
“授予我的妻子,鹿执砚。”
话音落地,如同在深海里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
全场轰动。
那些原本打算看市局高层如何被资本腐蚀的商界老狐狸们,此刻全被震碎了三观。
前一秒还想敬酒的建材商李老板,手里的威士忌直接掉在地毯上,昂贵的酒液溅湿了裤腿,他却像被抽了魂一样愣在原地。
资本家们可以分割股权、签署天价离婚条约、甚至算计对方的每一分婚前财产。
但从来没有人,敢把自己的命、拔不管的权利,以最高司法效力的形式,直接死死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等于陆燃把自己能不能活、怎么死的全部控制权,毫无保留地送进了鹿执砚手里。
这种不留后路、把命当做聘礼的献祭,比那一百亿的股权让渡更让人头皮发麻。
林飒靠在周涵胳膊边,红唇微张。
她直接骂了句脏话,紧接着眼泪就砸了下来,慌乱地抬起手背去擦。
周涵摘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翻涌着震撼。
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顶级特助,头一次失了分寸。
他沉默地抬起手臂,将林飒用力按进自己怀里。
台阶顶端。
鹿执砚没有去看台下那些人的反应。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只把颈部动脉暴露给她的大猫。
她一直用强势和冰冷去伪装自己,用布维的财力去编织一张网,试图把陆燃永远锁在安全区。
她怕陆燃出事,怕那些躲在暗处的毒瘤报复,更怕哪天半夜接到医院的电话,她连个签字的身份都没有。
可现在,陆燃用最决绝、最不要命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底气。
鹿执砚眼眶迅速泛红。
那层冷硬的壳在瞬间分崩离析,水汽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底,视线变得模糊。
她抬起手。
平时签百亿合同都不抖的手腕,此刻抖得厉害。
鹿执砚触碰到那张带有体温的A4纸。
指腹抹过纸张边缘,将其叠好,紧紧扣在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