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冯与俞咨皋见了一面之后,就立即归乡而去。
熊文灿在巡抚衙门坐了两天之后,对福建的情况也已经多有了解。
对如何处理流民一事,也有了初步的设想。
陈良弼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断记录着备忘。
“在澎湖增兵筑城?老爷这能行?”
听了自家老爷的奇思妙想,陈良弼把备忘往前翻到了澎湖一页。
要在澎湖筑城的,熊文灿也不是第一个。
当年勘探之后就有决定,“澎湖死地、水米难济”,不适合开荒筑城。
而一担设军营,一应军需都要从本土运去,那也是“劳师而匮饷”。
所以历来对澎湖,一直是以季节性的汛期巡弋为主,而非派兵永久驻防。
直到荷兰人占据之后才有变化。
打退了荷兰人之后,天启四年开始,设立了澎湖游击,额定兵力两千余。
而从设立到现在四年时间,已经花了十七万两。
熊文灿绕了过来,看了一眼陈良弼的记录赞许了一声,“记得很仔细。不过不光要记,你也得想后面的事。”
转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舆图上澎湖位置点了一下:“澎湖游击,天启四年设的。你知道这花掉的十七万两是从哪来的?”
陈良弼答道:“福建海防岁银每年十八万两,是从这十八万里挤出来的。“
“对。”熊文灿伸出拇指食指对着舆图,比划了一下整条漫长的海岸线,“两千兵先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往后每年两万两是跑不掉的。海防拢共一年十八万两,澎湖一处就要吃掉两万。这里面主要是澎湖不产粮,吃的每一粒米都要从海路运过去。”
陈良弼仔细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熊文灿不会无缘无故唠叨这些。
熊文灿伸手从舆图上移开手指,落在澎湖岛上:“可若是澎湖自己能产粮呢?“
“老爷是说,在澎湖屯田?”
“不是军户屯田,是流民开垦。”熊文灿纠正了他的说法,“泉州、漳州那些流民,养着也是养着。调拨过去,在澎湖开垦田地,种出来的粮食就近供应澎湖游击。若是有所成,海运压力就小了大半。”
陈良弼理解了熊文灿的思路,这是要一起解决流民和澎湖游击的问题。
不过“澎湖死地,水米难济“、“风涛险恶,不宜屯聚“,这些记录都是在案的,说明澎湖这地方根本不适合开垦屯居。
“老爷,不是下官泼冷水。澎湖那地方,若是真能开垦,早就有人垦了。那地方只能供渔民暂泊,不适合大批人定居。”
熊文灿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在舆图上标记赤坎的位置点了点,“澎湖是死地。可是赤坎呢?“
陈良弼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舆图上赤坎的位置标得很清楚,在澎湖东南方向,距离比澎湖到福建本土还近一半。
“惠王府?老爷,朱一冯可就是因为这事被弹劾的。”
熊文灿绕了半圈坐回椅子上:“我又没说让惠王府接手流民,我是让流民去澎湖开垦。开垦,也是为解决游击的补给问题,我想这事朝廷会同意的。一来解决一部分流民问题,二来又可以节省海防开支,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可若是澎湖那个地方太过险恶,流民自己往大员到赤坎去——那是另一件事。流民逃离那也是正常的,反正有大计在前,些许瑕疵,朝廷也能理解。”
解决了流民问题,又不生叛乱,不出大乱子,这种事根本也跑不到朝廷去。
这道理是说的通,陈良弼提笔在白纸上记录了下来,“澎湖开垦,名正言顺。可是如何让百姓自发前往?”
熊文灿悠哉的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哪里有粮,流民自然会去。只是先要解决两件事,第一,赤坎那边到底有没有粮?第二,惠王府那边到底愿不愿意收这些人?”
“老爷,既然朱一冯上那奏疏,想来他和王府一定沟通过,王府肯定是愿意收人的。”
熊文灿翻开了一本账册,“这惠王府的倒是规矩,没有仗势欺人。每年主动交给督饷馆四五千两银子的税钱,也难怪先帝宠信与他。”
“老爷的意思是?”
“先上奏,等俞咨皋来了,让他找那许长史知会一声。再过两月,那些南下马尼拉的船就回来了,到时候就用这税钱抵了。”
若有解决流民的办法,花的又是流入皇上的内帑,京中六部没道理拒绝。
“老爷,澎湖的情况京中也定然有人知晓。若是他们察觉你的意图,这不是又和惠王牵扯上了?若是真被攀扯,怕是要步朱一冯后尘。”
熊文灿合上账册,不屑道:“哼,又不是什么高深阴谋,被人察觉也属正常。言官风闻奏事,他们敢想就敢弹劾。这点事,若是六部看不明白,不去把他们按住,那这责任也不在我们。”
世无两全法,走这一步固然要冒险,但是其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广州,浙江,这两边能借的也早就被朱一冯借完了。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 他也不会想着到王府那里下手。
熊文灿这几年也经历多方,对大明的情况也算清楚。
南直隶浙江山东等地,有粮也都调往辽东去了;湖广广州一线,大多存粮也都拿去支援西南战事;陕西大旱甚至把湖广的常平仓都抽空了。
即便是膏腴之地,哪有常年风调雨顺的。这种抽法,已经让各地存粮岌岌可危。
荆州只是遭了一季春冻,就需要请求惠王出粮赈灾,是真没粮了。
现在求朝廷,银子没有粮也没有。不求外部,那这些流民要么死,要么逃。
这点道理,朝中六部也不是没有清楚的人。
他熊文灿现在上任,首先就给了解决流民的办法,即便不行,那也得请六部给一个不行的说法。
总归这责任不能全推到他熊文灿头上。
两人正细化其中的细节,值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书吏站在门,“抚台,俞总兵来了。”
熊文灿的话头停住了,看了一眼陈良弼。
后者会意,放下笔,把桌上一堆记录折好收起。
片刻之间,方才摊着文书的桌案已经恢复了整洁。
熊文灿整了整衣袍,朝门口道了一声:“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俞咨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进门后先朝熊文灿拱了拱手:“末将见过抚台。“
又朝陈良弼点了点头。
熊文灿起身回了一礼,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俞总兵来了,正好。本官正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俞咨皋坐下,腰背挺直,一副端坐听令的姿态。
“去,愣着干什么,给与俞总兵上茶,”熊文灿差遣完陈良弼,就看向了俞咨皋,“俞总兵,本官初来,对沿海海盗一事也不甚明了,还需你仔细介绍一番。”
俞咨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抚台客气了,末将知无不言。”
“海上最近可太平?”熊文灿靠在椅背上,随意发问。
“还行, 沿海卫所没有察觉海盗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