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冯出了会馆之后,直接去了俞咨皋的府邸。
知道巡抚要换人,俞咨皋也回到了福州,老老实实等着召见。
总兵府邸,一对比人还高的石狮矗立两边,高悬的灯笼透着昏黄烛光,石狮身下遮出了大片黑影。
亲卫上去敲开门后,门房引着朱一冯从小门进入。
俞咨皋正在院子里逗鸟。一只画眉关在笼子里,正歪着头啄食槽里的谷粒。
见朱一冯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鸟食罐,起身拱了拱手:“朱公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朱一冯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廊下,开门见山:“我刚见了熊文灿。”
俞咨皋伸手引到一旁坐下,让亲卫沏了茶端上来。
院子里只有廊下一排灯照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砖地面上,照着两人背影。
朱一冯把方才和熊文灿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火药交易的事被抖出来,俞咨皋端着茶碗的手都抖了起来。
朱一冯看着他笑道:“怎么?怕了?”
“呵呵。”俞咨皋干笑了一声,把茶碗放在茶几上,“那熊文灿是个什么底细,咱们还不清楚。万一他把这事往京城一捅……”
“他只要不蠢就不会。”朱一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笃定,“福建这摊子事是他接的,真的闹开了,他也脱不了身。”
见俞咨皋依旧紧张,朱一冯想了个比方,“俞总兵,你觉得宁远大捷如何?”
俞咨皋烦躁道:“宁远大捷?什么狗屁,丢了几十万粮草不说,觉华岛还被屠了,也就杀了几十建奴,这也好意思称大捷?尽往脸上贴金。”
朱一冯嘿嘿笑着问:“你都懂的道理,朝中百官不懂?那为什么还要定这大捷?”
“还能为什么, 都多少年了,辽东那批人尽被建奴赶着跑呗。难得一次守住了,那还不得使劲夸,要不然每年几百万两银子填进去, 都说不过去。”
“所以,只要你有用,那就都能说的过去。”朱一冯按了按手,凑了半边身子过去,“当初打笨港是为了剿灭郑芝龙这倭寇,那现在剿灭了吗?”
“他都跑日本去了,许心素那也没打听到他的动静。应该还在日本吧。”
朱一冯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有点怒其不争了。
话都说到这儿,居然还没想透。
若不是那火药一事自己也牵涉其中,他还真不想管这事了。
“既然郑芝龙在日本,那当初郑芝虎,还有其他海盗呢?都去日本了?那去岁劫掠商户的船是哪些来头?”
“嗯,应该和当初笨港那批海盗有……”俞咨皋说着就看到朱一冯脸色不善,忙闭了嘴。
朱一冯干脆给他说透,“郑芝龙这股倭寇还没剿灭,如今四散的海盗都是他的余孽,所以当初朝廷下旨剿灭郑芝龙的一战还未结束,这火药就是准备用来剿灭郑芝龙的。”
当初开头那十万发朝廷是同意了的。
原本三十万发的框架是往宽裕了预估的,谁能想到笨港打了没半个月就结束了。
若是上报,战事结束,此事必然要停下。
可身后卫所,前面惠王府都不会同意。
这事也就这么瞒着了。
俞咨皋也明白过来,“朱抚台的意思,继续剿倭寇?”
“让许心素去挖几个出来。就找海外的,和惠王府去办。这事惠王府也会愿意办的。”
对惠王府,朱一冯也是拿捏了几分心思。
大员赤坎如今虽称据点,但其实已经有一城镇规模了。
而且愿意花这么多银子买火药,必然是有称霸这一片海域的意思,那就少不了杀人立威。
笨港一战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或许有些人开始忘了笨港一战。这时候再闹点动静,惠王府会愿意的。
“俞总兵,记住了,本土动静要闹大,但是往上报就委婉点,让人知道你还在办事即可。”
这有战功还不仔细报?俞咨皋有点不情愿,“这是为何?”
如果这是自己儿子,真想一掌拍死。
不过对比一下两人块头,也只能是想想。
朱一冯实在忍不了,对这俞咨皋的黑脸就喷了起来:“剿倭不是给你捞战功的,是把火药的事埋个由头!”
“战功?笨港一战你战功还够用?”
“再说朝廷赏赐的了吗?你就非把人逼来严查?”
“刚刚说的宁远大捷你转头就忘了?你得让朝廷明白福建不够安稳,需要有人镇住!”
被朱一冯喷了一脸的俞咨皋也终于明白了个大概。
不就是要玩养寇自重那一套呗,说这么复杂干什么。
都是被你这老倌给绕晕了。
不过也知道这事是为自己好,俞咨皋一副受教的小表情,“末将遵命。”
朱一冯也懒得和他掰扯,继续道:“抓紧把这事给办了,即便熊文灿真往上报,你也有了说辞,起码一个私贩军械的罪名能不能套上也是两说。不过熊文灿那边,你该配合的还是要配合。以后他是巡抚,你是总兵,面上要过得去。拖过这一年半载,等那批火药交付完了,你这边该擦干净的擦干净,该销账的销账。再过三年,等熊文灿一走,到下任巡抚来,也只是些风闻旧事了。事涉亲王,没那个巡抚会愿意担这干系。”
一长串的事交代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朱一冯连忙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要不是自己出了昏招,搞得被罢官,这火药一事本该是在他任期内就能完成的。
如今只能尽力遮掩。
只要俞咨皋这边挡住,那火就烧不到他身上。
谁能想到如今朝中尽是一群疯狗,一个个不想着解决流民的事,尽往他身上泼脏水。
俞咨皋见他一口喝干了,连忙让亲卫上新茶。
借着添茶的功夫,俞咨皋还在亲卫耳边耳语了几句。
俞咨皋一脸正气:“朱抚台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明日就招许心素问,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劫掠大明商船。”
眼下等新巡抚召见倒是小事了。
朱一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最后还是提了一句:“惠王府那边别轻易断了线,往后很多事,你还得多仰仗人家。”
经历过笨港一战,朱一冯对惠王府船队的实力心中有数,对卫所战力也有了清晰认知。
福建真有事,还得靠人家惠王府。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
朱一冯出了总兵宅邸,来时的酒意已经散了七八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还带着初夏的凉意。
他的亲卫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
朱一冯脚步在轿子前顿了下来:“这是什么?”
亲卫低声道:“回老爷,是俞总兵的亲兵方才送来的,说是给老爷回乡的程仪。”
朱一冯伸手轻轻掀开盒盖,露出一条缝。
昏黄的光从头顶的灯笼里漏下来,落在盒中。十二枚船型金锭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枚拇指大小,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一锭一两,十二两金,也算旧僚雅赠了。
“哼,还算他懂事。”
他把盒子揣进怀里,弯腰钻进青呢小轿里。
帘子放下,轿子抬起来,沿着夜色中的街面晃晃悠悠地走了。
轿子远去之后,俞咨皋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夜风穿过院子,把廊下那只画眉笼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鸟在笼中扑棱了两下,又安静了。
他收回目光,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卫从廊下快步走进来,躬身道:“总兵。”
“许心素哪去了?”
许心素虽然在他这里花重金买了个水师把总,带着的兵还是他那帮手下。
军营里的事没干,倒是依旧四处做买卖。
所以人也常不在驻地。
见手下一时答不上,俞咨皋也清楚八成又是出去了。
“差人去找许心素,让他马上来见我。“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