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炎凉
七月的第二周，天热得格外厉害。方悦每天早晨六点多就起来浇水，趁着气温还没升上来把阳台上那几盆苗伺候完。到了上午十点以后，阳台上的温度高得待不住人，连那两只鸡都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动弹。望舒放暑假后每天在家的时间变多了，但白天基本不出阳台门，只在客厅里活动。她画了几幅画，搭了几回积木，把图画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到了下午她会跑到阳台上看一眼花盆里的土面干没干，看完就跑回客厅。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方悦正在厨房里切西瓜时接到刘大姐的电话。刘大姐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一些，说老院子里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今年长得特别快，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枝条上挂了几十片叶子，整丛新枝撑开了一小片绿荫。她还说墩子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长了不少，虽然比墩子上的新枝矮，但叶片比新枝上的更大一些。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要不要来看看？今年比去年热闹。”方悦说好，约了周末去。
那个周末天阴着，没有太阳，但气温还是高。方悦带着望舒去了老巷子。望舒走在路上问了方悦两遍“树墩子热不热”，方悦说树不怕热。到了老院门口时刘大姐已经开着门等着了。方悦走进去先看了墙根下面那排菜畦——刘大姐今年种了黄瓜和豆角，黄瓜藤已经爬到了竹竿顶上，豆角开着紫色的小花。老树墩在菜畦旁边安静地立着，墩子上那丛新枝确实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一大截，最粗的那根枝条已经超过了院墙的一半高度，叶片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墩子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稳步生长，虽然没有墩子上的新枝那么高，但叶片更宽更厚，枝条也粗了一些。
望舒跑到墩子旁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墩子上那根最粗枝条的叶片边缘，站起来绕到墩子另一侧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方悦身边。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在菜畦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黄瓜藤，站起来跑回屋里。刘大姐端了两碗凉茶出来，方悦接过去喝了一口。刘大姐说：“墩子上的新枝今年发得多，比去年多了七八根。我看它长得猛，就没舍得剪。”方悦在墩子旁边看了一会儿，新枝确实比去年茂盛了不少，整丛枝条从墩子侧面伸展开来，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树形，但整体轮廓已经看得出是一棵树的雏形了。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墩子侧面最粗那根枝条的基部，枝条的表皮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开始木质化了。
那天下午回家后望舒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她画的是老树墩和旁边的两棵树——一棵高一些的是墩子上的新枝，一棵矮一些的是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两棵树的根系画在一起，在地底下连成了一片。她把画递给方悦看，方悦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根为什么连在一起？”望舒说：“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棵树上的。”方悦点了点头，把画收起来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水时发现那只旧瓦盆里的苗在入夏后长出了今年的第三批新叶。叶片比前两批更大，颜色也更深。旁边小塑料盆里的苗也长出了新叶，虽然数量少一些，但叶片完整。酸奶盒里那棵最小的苗虽然长得慢，但也在稳步向上。她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方悦在她旁边坐下来，“阳台上的苗又长了新叶。”望舒把书合上，“今年长得快。”方悦说：“嗯。夏天热，长得快。”望舒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向阳台看了一会儿，跑回客厅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旧铁盒倒扣在墙角，木箱搁在旁边。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空了，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公园的方向，四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赵素萍家的院子里，七棵枇杷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也在同一片夜色中安静地生长着。所有树都按着自己的速度在长，没有一棵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