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三章 出笼
六月的最后一周，旧铁盒里那棵苗的根又从盒底的排水孔里探了出来。方悦在阳台上浇水时看见几根细白的根须缠在盒底外面，比上次探出来的更多，也更长。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盒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根系已经在盒内形成了密实的网状结构，从排水孔伸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棵苗在旧铁盒里住了将近三年，换过两次土，每次换土都只是把根团稍微打散重新装回去。盒子的空间就那么大，根团已经占满了所有空隙。
那天晚上小周念回来时，方悦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用手背碰了碰旧铁盒外壁，站起来说了一句：“该移了。旧铁盒太浅，根往下扎不深。”方悦说：“往哪种？”小周念想了一会儿，“公园那边还有空地。移栽区旁边那片草坪边上有一块空着的花圃，我问过管理处了，可以种。”方悦点了点头，“那就移过去。跟老树和另外两棵种在一起。”小周念说好，第二天去管理处办了手续。
移栽那天是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早晨阴着天，不热。方悦把旧铁盒放在一只帆布袋里提着，望舒跟着走，手里攥着那根旧布条——她每回去种树都带着的那根。小周念在公园门口等着她们，进去时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移栽区旁边那块空地上等着了，指了一块靠边的位置，“这里原来种过月季，冬天冻坏了，土翻过，底肥还在。种树合适。”
小周念用铁锹挖了一个比旧铁盒大一圈的坑，坑底铺了一层腐熟的堆肥。方悦把旧铁盒从帆布袋里取出来，侧过来用手掌托住苗的根部，把整株苗连根带土从盒里取了出来。根系比预想的密实，白细的根须在土球外围缠了厚厚一层，有些已经顺着排水孔长到了盒外。她用手把最外层的根须轻轻拨松，让它们向外展开，然后把整个土球放进新坑里。小周念填土，方悦压实，浇透水。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做完后说了一句：“浇透一遍就行。后面每周浇两次，连着浇一个月。”方悦点头，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根旧竹竿插在苗旁边做支撑。望舒等方悦做完这些后，把手里的旧布条系在竹竿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方悦在苗旁边站了一会儿。这棵苗从老院子的枇杷树上结的果，从核里发出芽，在阳台上住了将近三年，换了三次盆，从旧铁盒到瓦盆再到这只旧铁盒，现在终于种到了地里。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苗顶端的芽点，芽点在入夏后已经展开了两片新叶，颜色深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移栽区里的其他几棵树——老枇杷树在三棵中最高，树冠最宽，枝条上挂着密实的叶子。杏树比它矮一些，但枝条伸展得更开。枇杷幼苗在最边上，树形端正，顶端还在向上延伸。方悦看了一会儿，转身带着望舒往回走。经过移栽区时望舒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棵老枇杷树，仰头看了几秒，然后跑回方悦身边。方悦问她看什么，她说：“老树好大。比阳台上那六盆加起来都大。”方悦说：“嗯。地栽的树都长得开。”望舒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剩下的五只花盆浇完水后，把那只空出来的旧铁盒从帆布袋里取出来倒扣着晾在阳台角落里。铁盒比上次空出来时轻了很多，盒壁上残留的旧土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核又少了几颗，空出来的位置比上次更宽了一些。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五只花盆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苗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顶端的芽点在黑暗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远处公园的方向，那棵刚种下的苗在老树旁边安静地立着，竹竿上的旧布条在晚风里轻轻飘着，跟另外三棵树的枝条一起在夜色中呼吸着同一片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