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舟在云海之中持续飞驰,整整一月光阴缓缓流逝。
南荒域广袤无边,千山万域横亘在天地之间,远非短时间能够跨越。舟身破开厚重云浪,罡风呼啸着撞在玄黑舟体之上,被舟身表面流转的符文尽数消解。沿途之下,时而掠过连绵无尽的原始古林,林中蛰伏着荒古异兽;时而跨越外族掌控的荒原戈壁,一座座异族祭坛隐在远山之间,偶有冰冷的目光自远方投来,遥遥窥探这艘人族的巨型飞舟,却始终没有任何异族势力出手拦截。
一路行来,风平浪静,不曾遇上异兽拦路,也没有外族发起袭扰。
上层甲板依旧热闹,各大势力的君主、宗主时常聚在一起,饮酒闲谈,交换情报,互相掂量彼此麾下仙王的底蕴。云月国的芩云穿梭在人群之间,与排名靠前的几国国君谈笑风生,几乎再没有想起底层小屋之中的虚渊。
而底层偏僻小屋内,虚渊大多时候闭门不出。这漫长的一月旅途,正好给了他充足的时间研读那卷游历图鉴。书页翻了一遍又一遍,乱仙大陆、下域第一天、九大域,还有层层叠叠的三十三天的天地层级,一点点在他心中勾勒出轮廓。
他偶尔会推开屋门,站在底层廊道的窗边远眺外面天地,静静观察沿途山川地貌、灵气变化,默默记在心底。有人从旁路过,也只是淡淡一瞥,没人愿意多花心思理会这个来自垫底巳月国的君主。在所有人眼里,他如同随行队伍里打杂的下人,无利可图,不必费心结交,更犯不上特意找茬。虚渊也乐得如此,不主动凑上前,旁人的议论嘲讽他一概当作耳旁风,不掺和任何势力之间的口舌纷争。
他心里明白,人情往来皆是虚浮,唯有握在手中的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千里之外的巳月国,不曾因君主远行而有半分停滞。国内百姓安心耕耘田地,工匠持续加固边境巨石壁垒,一层又一层巨岩靠着黏性灵胶牢牢咬合,边关大阵日夜运转不息。民间全民修习基础炼体法门,凡有修炼天赋的好苗子,都会被筛选送入边军。
第二层天的死地之中,叶昭坐镇星辰宗,以海量丹药搭配生死实战,不停淬炼人族修士,一批又一批精锐强者在残酷搏杀之中成型,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来日。
整整一月之后,远方云海尽头,一片连绵磅礴的山群缓缓浮现。
正中便是金鹰山主峰,山体通体泛着暗金光泽,山石间流转绵长不绝的金色仙辉,万仞绝壁直刺云天,重重殿宇依山而建,飞檐叠阁,仙气浩荡笼罩百里疆域。金鹰山并非孤峰独立,而是一整片庞大山域,上百座大小峰峦环拱在主峰四周,如同众星捧月。
外围一圈是数十座低矮一些的青岩侧峰,山势连绵起伏,崖壁之上长满千年灵松,灵泉顺着沟壑流淌,山间白雾袅袅升腾;向内一圈,是十二座次一级的擎天巨峰,各自分立八方,每一座峰头都建有亭台、阵眼与值守殿舍,驻守天刀门的修士。峰与峰之间,悬浮着灵桥相连,无形大阵在群山之间交织成网,丝丝缕缕的金色灵气顺着地脉流转,将整片山域锁为一体。
山谷之间生满奇花灵草,灵禽在群峰之间盘旋长鸣。远观整片山脉,主峰金鹰山巍然居中,大大小小的峰峦层层环绕,一层护卫一层,内藏重重禁制。这便是南荒人族圣地该有的格局,并非单单一座孤山,而是一整套连绵群山构建的修行壁垒,层层设防,藏无尽玄机。
“诸位,金鹰山将至!”上层甲板传来天刀门执事洪亮的喊声,仙力裹着声音,顺着舟内符文传遍飞舟每一处角落。
甲板上闲谈的强者纷纷起身,凭栏远眺,惊叹之声此起彼伏。虚渊合上手中游历图鉴,起身推开木门,混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安静地望向那片连绵神山,神色淡然,不争先,不张扬。
天刀舟缓缓减速,巨大舟体在金鹰主峰前方,外峰环抱的辽阔金色广场上空缓缓降落。这片广场坐落于主峰与外围侧峰之间的巨大盆地之内,舟底轻触广场金石,沉闷的震颤席卷四方。舷边列队肃立的金仙甲兵手持长戈,甲胄寒光闪闪,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跟着天刀门这支主队伍一同抵达,统一由天刀门弟子接引,安排在群山之间的驻留区域。但住所划分,高下立判。
排名靠前的大宗、上等国度,被引到靠近内圈次峰的雅致灵院。院落宽敞,灵泉穿院而过,灵气浓郁,独立厅堂厢房一应俱全,足够安顿麾下数十位仙王强者。像云月国芩云,九等国度,分到的院落虽然比不上顶尖势力,却也算得上清幽体面,有独立厅堂会客。
引路弟子带着虚渊一人向外走,沿途一路对比鲜明。路边灵院门口人来人往,各势力的随从仙兵忙着搬运灵材、铺置仙毯,宗主与国君们互相登门拜访,笑语不绝。越往外走,建筑越发简陋,人流也换成了各势力打杂的侍从,灵气也一点点稀薄下去。
等到接引弟子轮到虚渊时,态度平淡,没有半分客套。
“巳月国?随我来。”
引路弟子领着他一路走到最外侧侧峰山脚下一片连片的简易屋舍。这里是整片驻留区最边缘,往来大多是各势力底层随从。
没有独立院落,只有一间单独开辟出来的小石屋。屋子不大,堪堪放下一张石床、一张石案,四壁粗糙,只嵌了一枚微光晶石用来照明,没有灵泉,没有待客厅堂。
“你便住在此处。盛会期间不得随意闯入内峰,无事不可擅离这片外舍区域,有召集号令,再到广场集合。”天刀门弟子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去,赶着接引下一批来客,压根没打算多和虚渊交谈一句。
在天刀门眼中,此番前来参会的七宗十六国,本质上都是南部人族依附于天刀门的随行势力,算是跟班。可巳月国是十六国中垫底的末等小国,国力薄弱。虚渊孤身一人前来,没有护卫,没有仙王随行,看着格外寒酸。在天刀门的名册上,他连像样跟班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凑数打杂的角色。
芩云那些国君好歹是天刀门需要顾及几分的附属势力首领;而虚渊,只是被捎带上的凑数之人。只要不闹事,天刀门便不会多看他一眼。
虚渊平静踏入小石屋,环顾四周,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在外人眼中,这趟跨越南荒域的长途航行,圆满安稳,一切顺遂。
可在金鹰主峰之巅,云海之间悬浮的静思高台之上,天刀圣祖端坐石榻,身旁环坐着数位南荒人族的仙皇强者。当感应到天刀舟携七宗十六国各路强者全员安然抵达,无人死伤,一众仙皇的心神非但没有安定,反倒愈发沉重难安。
一名身披金纹道袍、须发如雪的仙皇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重重忧虑:“天刀道友,整整一月航程,横穿南荒大片疆土,沿途黑甲国、赤火国、独角狼国、红火蚁国的领地接连经过,外族竟然全程按兵不动,没有一次袭扰试探,实在太过反常。”
天刀圣祖目光俯瞰山下广场上陆续落地、四散安顿的人族强者,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石案,沉声回应:“正是这份长久的平静,才最令人心悸。往年只要我南荒人族大规模集结,外族必会在路途安排斥候窥探,或是半路伏击落单修士,不断试探我方深浅。”
另一位面容刚毅的仙皇缓缓颔首,目光扫过环绕主峰的一众侧峰,望向山脉之外茫茫南荒大地:“这次他们彻底隐匿踪迹,放任我们南荒大半顶尖强者齐聚金鹰山。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们正在暗中筹备一场大谋划,不愿提前暴露动静;二是早已摸清本次排名赛与少殿主庆典的全部安排,就等着我们全部汇聚于此,伺机而动。”
“万年一届的势力排名赛,再加少殿主庆典,南荒人族的中坚力量几乎尽数在此。倘若外族选择在此刻发难,一旦战火燃起,依靠这群山构建的圣地大阵,我们虽可固守,但南荒人族根基依旧将遭到毁灭性重创。”
几位仙皇两两对视,都能从彼此眼底看见藏不住的担忧。他们执掌南荒人族大局无数岁月,见惯各族厮杀算计,深谙这片蛮荒大地的生存法则——南荒域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安宁。越是表面风平浪静,海面之下潜藏的风暴就越是恐怖。
众人的神念扫过山下一片片驻留屋舍,掠过各宗宗主、各国君主,淡淡扫过外围简陋石屋中的虚渊,只感知到一股寻常气息。在仙皇们看来,他不过是一个末等小国君主,无足轻重,仅仅一瞬便移开视线,继续商议潜藏的危机。
内圈灵院之中,各路势力互相登门拜访,宾主谈笑,互相许诺盟约。而在外围简陋小石屋内,虚渊关上石门,隔绝远处传来的喧闹。
他独自坐在粗糙的石案前,指尖轻轻摩挲旧图鉴,并没有立刻打算动身外出。
这是金鹰山,天刀门的主场,群山之间处处布下监视阵法,值守弟子往来巡查。他孤身赴会,没有随行军士,也无仙王护卫相伴,单单这一点,在外人眼里更显寒酸。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哪里敢贸然四处乱闯。若是毫无头绪便独自游荡,很容易撞上禁令,引来盘问。就算对方并无恶意,一个孑然一身、来自末等小国的君主,在圣地之中随意闲逛,本就容易引人侧目。
想要出去寻访典籍铺,万万不可心急。第一步,先要打探情报。
内峰那些身份较高的天刀门弟子,眼界甚高,整日围着大宗宗主、上等国度的君主周旋,根本懒得搭理他。想要套取消息,人选必须仔细挑选。最好是负责在外舍这片区域巡逻、地位低微、没有强大靠山的底层弟子。这类人常年守在外围,不被各大势力重点关注,对虚渊这种不起眼的来客,戒备心会轻许多,若是寻到合适机会,才有机会搭上话。
虚渊透过石屋窄小的窗缝,静静望向外面蜿蜒山道。外舍区不时有值守弟子沿路巡行,大多神色淡漠,只是例行公事。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先静观数日,耐心等候合适的目标出现。
要从对方口中问清楚几件要事:外舍允许活动的边界范围、每日巡查换班的时辰、典籍铺的具体方位、外出是否需要简单的通行信物,还有哪些山道布有禁制,绝对不能踏足。等山中规矩、路线、禁忌全部摸清,分清何处人多、何处僻静,再挑人流混杂的时机出门。
只有情报齐备,行动之时才能藏于人群,不惹人留意。
他独自静坐石屋,在心中反复推演。此地终究是别人的地盘,不能冒失行事。旁人视他为可有可无的凑数之人,这份轻视,既是窘迫,也是最好的掩护。只是这份掩护,必须谨慎用好,不可轻易暴露心思。
山巅静思高台之上,几位仙皇依旧低声商议外族潜藏的危机。众人的目光,大多落在底蕴雄厚的宗门与大国身上,无人将心思放在外围这间简陋小石屋,更想不到,这个孤身前来、看着寒酸落魄的小国君主,已经不动声色地谋划起搜集情报的路子。
群山环抱,灵气蒸腾。内院繁华,外舍冷清,盛会将至,暗流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