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星域的寒风,已经在苍茫虚空里吹过了十数个年头。
当年那场星海混战,由骸罗邦皇族骸烈穹出面斡旋,各方勉强缔下同盟。可奔赴这片星海寻宝的,从来不止寥寥几支皇级势力。枯骸星大大小小数十个邦国、古老世家与私掠集团,全都先后编组舰队,驶入碎石密布的星域深处。
实力层次分得清清楚楚:像骸罗邦这般疆域辽阔的顶尖大国,底蕴深厚,境内常年有数名骨皇坐镇,此番便有两位亲领主力驻留星域;中等邦国大多由骨王带队远航;而西部边陲诸如卡拉邦、猪壕邦一类的小邦,则多是派出半步骨皇或是顶尖骨将统领船队,在浩渺星海之中争那一线延寿破桎梏的机缘。
只是这传说中的至宝,终究太过缥缈难寻。
碎石带广袤无边,虚空暗流、磁场乱流、隐匿的虚空异兽随处蛰伏;一支又一支舰队前仆后继,日复一日在巨岩裂隙、隐蔽岩台之间来回搜寻。有人侥幸觅得几样寻常虚空灵材,借着同盟分配章程分得一丝微薄生机;更多的船队却是经年徒劳,白白耗损舰只、物资与无数将士的性命。
岁月缓缓流淌,那些寿元早已贴着红线、活了数千年的老骨皇,心底的焦灼一日胜过一日。
玄骨祭坛那位心思阴诡的骨皇祀幽涟,便是其中最沉得住气、也最敢铤而走险的一个。起初她也只是暗中遣人,在大陆边缘偏僻村落、废弃矿场小范围掳掠生灵,以古老秘法抽取气血勉强续命;可这点供给对于垂暮的骨皇肉身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乱石星域久久没有佳音,同盟的资源分配又处处掣肘,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漫长的筹谋里渐渐成型。
她暗中联络了另外几名处境相似、寿元将近的老骨皇与祭坛大祭司,结成隐秘的盟约。
“虚空寻宝遥遥无期,与其在星海空耗光阴,不如借大地生灵之血,续我等垂暮之躯。”
他们嫌零散掳掠效率太低,风险又大。祀幽涟便亲自挑选了西部边境一处两山夹持、地脉汇聚的谷地,派遣心腹祭司与工匠,借着勘探血脉矿脉的名义,在山谷深处秘密铺展一座庞大繁复的聚生噬灵阵。阵法隐没在岩层之下,外表看不出半点异常;一旦大战在谷地之内打响,万千生灵厮杀殒命时散逸的血肉生机,便会被地脉里的阵纹尽数截留,顺着隐秘的虚空信道,源源不断地送往她与同谋者藏身的隐秘据点。
为了把战火精准引到这片谷地,她又派出擅长挑拨的说客与暗探,游走在卡拉邦、猪壕邦的朝堂与边境军营之间。
本就因为边境血脉矿脉争端摩擦不断的两个西部小邦,在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之下,矛盾迅速激化。起初只是哨卡冲突、小规模边境械斗;随着两边都认定对方蓄意侵占领土,终于各自以半步骨皇为主帅,调动大批兵马,向着那片被刻意渲染成“必争之地”的山谷进发。
卡拉邦与猪壕邦谁也不曾想到,这片他们拼死争夺的隘口,早已是一座为他们准备好的血色祭坛。
消息传回乱石星域,各大势力议论纷纭。骸烈穹大半心神还被同盟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牵绊,一时难以抽身深究边境冲突背后的隐情;各处巡检早先又因远航事务大量抽调,边陲之地监管空虚;祀幽涟一众躲在幕后,静静等候阵中鲜血充盈的那一刻。
山谷之中,惨烈的厮杀如期展开。
两方将士在狭窄的谷地里来回冲锋、骨刃与炮火交织;每一次倒下,逸散的温热生机都无声沉入地底,被细密的阵纹悄然吞噬。远在隐秘洞府里的祀幽涟,闭着眼感受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生命洪流,垂朽的肉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骨纹竟一点点重新泛起莹润的光泽。她甚至还以“古老血脉祭祀、祈求矿脉丰饶”为名目,哄骗一些边境村落的骸族前往谷地周边参加仪式,将不知情的普通人也一并纳入阵法的汲取范围。
这一场打着边境争端、古老祭祀双重幌子的浩劫,渐渐从谷地向外蔓延,西部边境越来越多的区域被卷入战火。一些得知此法的老骨皇有样学样,各自寻找合适的地域布设简易噬灵阵,或是借着祭祀集会的名义,大肆收取生灵献祭。残酷的暗流,终于从暗处一点点翻涌到大地之上。
大陆深处,程铁蛋这边早已有所警觉。
这些年本体一直在体内那片初生混沌世界里,借着帝皇珠的时间流速,反复打磨各族专属的修行功法;驻守大陆各处的骸分身,通过遍布荒原山野的情报网,早早捕捉到边境异常的生机波动、接连不断的失踪传闻。
事态恶化的讯号传来,骸分身没有选择贸然出击。他恪守程铁蛋一贯审慎的策略,立刻向散布四方的磐石一脉、以及那些得到认可、传下专属功法的各族分支,发出紧急密令:
即刻停止公开的修行集会,疏散聚居点族人,分批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古老密林、隐蔽的地下洞窟转移;行动务必隐秘,沿途伺机营救身陷战火的同族与盟友,不可与那些布设阵局、四处搜捕生灵的势力正面冲突。
数千万各族的火种,就此悄悄隐入群山。
一座座曾经热闹的河谷聚居地被暂时舍弃;修士们收起锋芒,借着山林与洞窟的掩护,一边小心翼翼地收留流离失所的族人,一边在隐秘据点里勤修苦练。骸分身领着心腹,穿梭在各个隐秘避难所之间,调配各地搜集来的药材,炼制磐石宝药与各族辅修灵剂;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大家沉下心打磨功法、稳固境界,趁着外界战火纷乱的窗口期,抓紧夯实自身的根基。没有人高调张扬,所有人都清楚:现在还不是掀开幕布的时候,唯有先藏好火种,才有等到风暴过去、或是挺身抵抗的底气。
阿木城的蓝盗队驻地,喀刹收到密令之后行事极为果决。
他本就是骨将九级,磐石心法修至一阶二层巅峰,距离一阶三层那道比肩骨王的关口只差一线。这些年一边经营商铺积累物资,一边维系着大陆各处磐石据点的联络。接到指令,他立刻安排蓝盗队分批撤离城内外显眼的产业,将精锐与重要物资悄悄转运到西边群山里的隐秘据点;只留下少数几个身份隐蔽的人手,在城中负责打探情报、传递消息。
站在山巅望着远方边境隐约的火光,喀刹低声叮嘱身边的主事:
“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藏好、护住、变强。等时机到了,我们才有能力护住更多人。”
遥远的乱石星域依旧帆影络绎,不少骨皇还在执着地搜寻虚空奇珍,对大陆上正在发生的血色阴谋知之甚少;边境谷地的噬灵阵还在无声地吞纳着万千生机;深山密林之间,无数蛰伏的火种,正于黑暗之中默默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