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据点,喀刹的私属居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粗糙,合金板拼接的墙壁,墙面布满浅浅的划痕,墙角立着两具闲置的储物箱,窗边只一盏暗淡的冷光吊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铺满室内。这里是蓝盗队据点深处的一处独立舱室,平日里喀刹处理队内琐事、召见属下都在此处,据点内部人人习以为常,不会生出多余疑心。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虚空一战留下的伤疤早已在喀刹身上愈合,只是连日的内忧外患,压得他眉宇间化不开疲惫与惶然。拍卖星石风波、官府层层盘剥、队伍分裂离散、分家小队消失于茫茫虚空,残存的蓝盗队困守空港据点,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房门轻轻合上,守在门外的老兵是当年亲历深空之战、被种下神魂印记的心腹旧部,静静站在廊下值守,隔绝外人靠近。
房间里,站在喀刹面前的,是一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底层骨卒。
灰扑扑的制式队服,身形普通,六条手臂安分垂在身侧,混在蓝盗队数千队员之中,转眼就会被人海淹没。没有人知道,这一具看似普通的底层队员躯体,正是程铁蛋的分身。
自从虚空一别,分身便隐入蓝盗队,以一名新来的底层骨卒身份潜伏在据点之内,数年光阴,悄无声息。借着这本《星音启蒙》从零苦学骸族星语,如今已经能够流畅使用这一门域外语言,不再是当年只能依靠神魂意念沟通的晦涩破碎。
喀刹抬眼看向面前这名“骨卒”,压下心底那股源自深空之战的敬畏,放缓了语调。在旁人眼里,这只是船队统领召见一名底层属下问话,再寻常不过。
“坐吧。数年未见,有些事情,正好与你聊聊。”
“大人。”程铁蛋的分身微微欠身,骸族语言的语调平淡自然。
一句寻常对话,拉开了这场迟来数年的正式交谈。
喀刹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缓缓说起这数年来的遭遇。黑鳍帮步步紧逼,城守府垂涎那块无名能量星石,进退两难之下,他只能选择送入官方拍卖行公开拍卖。一千万骸晶的拍卖款,六百万被官府明目张胆拿走,余下四百万骸晶当场就在队内吵作一团,各派瓜分大半,最后真正留在自己手里的余款,所剩无几。
弟兄反目,一支小队分道扬镳,驶出空港之后便杳无音讯。满城流言都说是黑鳍帮下的杀手,可虚空茫茫,查无实据。
说到此处,喀刹语气愈发沉重。
“外人都以为拍卖过后,我手里握着巨款,可以安安稳稳躲在空港苟活。哪里知道留下来的这一批旧部,数千弟兄按月要发薪饷,每个月还要配发基础修炼药液,处处都要骸晶。
早年蓝盗队在阿木城经营几处商行、货物中转站,私掠得来的域外灵材、货物,都走自家铺面分销,是队伍长久的进项。自从和黑鳍帮结下死仇之后,对方暗中使绊子,收买地痞、勾结城中小吏处处打压,铺面生意日渐萧条,大半进项已经断了。
如今舰队不敢驶出空港,再也没法远赴虚空搜寻资源,没有新的收入,只靠着拍卖剩下的余款坐吃山空。黑鳍帮盯着我手里仅剩的骸晶,城守府不少官吏也在暗中惦记这笔余财。
时间拖得久了,积蓄耗尽,拿不出修炼资源安抚手下弟兄,留下来的人,迟早也会生出异心。眼下困守空港据点之内,看着是暂时安稳,实则内外皆危。”
程铁蛋安静听着,不曾打断,也没有评判其中对错,只是偶尔点头。
等喀刹说完眼下的困局,他缓缓开口,话题从阿木城的纷争,慢慢伸向更辽阔的星海。
“骸罗联邦,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权?境内一共有多少强大的骸族血脉部族?”
喀刹定了定神,慢慢讲解。骸罗联邦并非单一族群,是数十支骸族血脉部族缔结的松散联盟,各大部族长老、执政官共议大事,边境管控松散,私掠船队、佣兵横行。联邦之外,玄辰星域广袤无垠,还有诸多别的域外文明;枯冥祭祀一脉,是星域之内一股古老隐秘的力量,大多不问世俗纷争,却有着常人不敢招惹的底蕴。
一番交谈,域外星域的轮廓,在程铁蛋心中愈发清晰。
闲谈稍稍停顿,他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切入了心中最在意的疑问。
“这几年我在阿木城街巷游走,城中商行、集市随处可以见到瓶装的修炼药液,无数骸族人购买服用。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这些药液,究竟是起什么作用?是淬炼肉身积蓄身体能量,还是催化血液,激活血脉之中潜藏的力量?”
听到这个问题,喀刹微微一怔,没有多想,如实作答。
“市面上流通的药液分两种。低阶药液滋养皮肉经脉,用来强化肉身;高阶药液,可以搅动血脉本源,唤醒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骸族修行,血脉为本,外物药液,都只是辅助加速血脉觉醒的手段。”
“这么说来,骸族的修行之路,是以血脉进化为根本?”程铁蛋顺势追问,“我心中还有疑问,这片星域之中,有的族群吐纳天地灵气,走修行大道;有的族群依仗科技改造自身,强化躯体。骸族人,为何大多选择血脉进化这条路?”
昏暗的灯光之下,喀刹的神色多了几分无奈。
“大人,三条道路各有门槛。
纯粹吐纳灵气的修行法门,骸族流传下来的残缺不全,没有完整大道,普通人苦修一生,修为也难有寸进。科技改造之术,掌握在联邦高层、大财阀手里,造价高昂,底层骸族人触碰不到。
万千普通骸族,唯一能够走通的路,便是血脉进化。”
“只是血脉进化走到高处,有一道绕不开的枷锁。”喀刹眉头紧锁,继续说道,“血脉觉醒越深,自身消耗便越大。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稀薄,撑不住血脉的运转,必须掠夺生灵精华,才能延续寿元,继续往上走。千百年来无数骸族强者,无一例外逃不开这一关。底层修行者更没有选择,要么踏上劫掠之路,要么寿元燃尽,静静消亡。”
程铁蛋静静听完,眼底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心中一个个疑团慢慢落地。
骸族主流路线:血脉进化为本,药液外物为辅。
既不是人族完整的修仙大道,也不是杀伐肆意的修魔之道,更不是纯粹的科技强化。血脉枷锁是刻在本源里的死结。想要另寻出路,前路何其漫长。
他没有再多问修炼更深的秘辛,更没有半分表露想要改良这套修行体系的念头。有些心思,只适合藏在心底。
“今日聊了许多。”程铁蛋缓缓开口,结束了这场密谈,“域外的风物,我尚有许多不曾了解。往后若是有事,我会再来见你。今日所有交谈,切记不可对外人吐露半分。”
喀刹连忙颔首应声。
话音落下,这名不起眼的底层骨卒微微躬身,转身缓步走出舱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汇入据点往来穿梭的队员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名刚被统领问话完毕、回归队伍的普通属下。
房间之内,只剩下喀刹一人,独坐在昏沉的灯光之下,久久沉默。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门,心底一阵茫然。猜不透这位藏在骨卒皮囊之下的神秘外来者,为何细细追问骸族血脉修行的种种内情,对方的目的如同星海迷雾,看不透,摸不清。
一场暗夜密晤落下帷幕,域外布局的第一步,就此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