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去往海边的路也不安全。路上有散兵、土匪,还有各路势力设下的关卡,要么抓壮丁当兵,要么抢走身上最后一点粮食。难民一波又一波倒下,又一波又一波,继续向东挪动。
海面之上,暗流同样汹涌。
一些苍岚沿海的豪强,凑钱造出不少简陋快船,白天藏在礁石港湾里,夜里悄悄驶出近海,在落潮岛四周的海域游荡。他们不敢靠近程国巡逻艇巡弋的航线,却在远远盯着这座小岛。有人想暗中联络呼延弘,把他骗回大陆当傀儡;有人干脆打算登岛刺杀,抢来玉玺自己称帝;还有人写匿名信送到归航岛,诬告呼延弘正在落潮岛暗中招兵买马,要挑动一场大战,挑拨程国与残存苍岚势力的关系。
归航岛的议事堂里,几位外派的司长看着一封封电报、一份份情报,反复商议对策。他们按照东荒定下的法度,不轻易派兵登陆苍岚大陆,不扶持任何一方军阀。只是下令增加近海巡逻频次,多建几座离岸灯塔,放开有限的流民收容额度,让行动使一批又一批混在逃难百姓里,踏上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去开简陋的学堂,去讲新的道理,去种下思想的种子。
而茫茫大洋更深处,巨大的远洋旗舰“归航号”浮在无风的海面。
整艘船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城。铁甲船身用油电机组驱动,甲板宽阔,船坞、工坊、粮仓、电台、观测台一应俱全。船上数千水手、工匠、引气境界的护卫各司其职。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的主人,那个统一了整个东荒大陆的男人,此刻并不在船上任何一间舱室里。
程铁蛋正身在帝皇珠开辟出来的内天地。
这片奇异的空间,早已不是当初那片狭小朦胧的秘境。
这些年,他在里面日复一日运转九转玄元功,灵气不断灌入帝皇珠,这片独立天地便跟着一点点扩张。如今它已经膨胀了数倍。头顶是一层柔和、流动的淡金色天幕,不再是混沌灰蒙蒙的一片;大地上,一条条清澈浩荡的长河蜿蜒奔流,河水里浮着细碎莹光;远方,一座座巍峨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山石嶙峋,古木参天,不少古树已经生长了不知多少岁月,树干粗壮如屋,枝叶遮天蔽日。山谷之间,到处都是野生的药材,人参、赤芝、龙鳞草、凝骨花……许许多多在东荒大陆上千金难寻的灵药,在这里成片生长。更零星散落着一些灰黑色、泛着极淡微光的石块——谁也叫不出名字的未知能量石,稀稀落落埋在岩层与河滩之中,散发出微弱而奇异的气息。
这里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天地,也是他打磨神魂、淬炼境界的道场。
程铁蛋盘坐在一条大河旁一块平整如玉的巨石上。
无数年的闭关,从神元一层,到二层,再到三层。这几年,魂海上空那厚厚的魂云,不停降下绵绵不绝的魂雨,一滴一滴汇入辽阔的魂海。魂海的水面越抬越高,神魂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滋长。今日,那一层薄薄的境界壁垒,终于被磨到了快要破碎的边缘。
轰——
无形无质的神魂在这一刻猛地向外舒展。
神元境界三层,巅峰。
他周身没有掀起狂风,没有山崩地裂的异象,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自己的神念一下子向外铺展开去,覆盖的范围比从前整整大了一倍。亿万里山海,江河湖海,城邦村寨,都清清楚楚映在他魂海之中。大地上奔跑走兽,草丛里爬虫蝼蚁,海面下巨大的海兽,人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只要他愿意凝神去看,便能窥见一丝痕迹。
他原本以为,东荒已经是这颗巨大世界上唯一一块辽阔大陆。可当他的神念越过茫茫大洋,向西铺展而去,一片远比想象更加广袤无垠的大陆,缓缓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那是一块完整浩瀚的新天地。
苍岚国,不过是这片大陆东南一隅,一块不大不小的国度而已。在这块大陆之上,疆域远超苍岚的大国足足有七个;像苍岚这样,有完整王室、官僚体系,自成一国的邦国,将近两百个。城镇星罗棋布,山河纵横交错,无数人种,无数风俗,无数文字,无数不一样的修炼法门,还有数不清的部落、部族游荡在荒原、草原、密林之间。整片大陆,人口加起来,将近千亿。
程铁蛋静静坐在帝皇珠内的巨石上,心神震动。
他花了许多年,平定内乱,一步步把四分五裂、人相残食的东荒大陆统合起来,建立起一套民选官吏、三年一考、人人有机会求取丹药、追求长生的新秩序。他一直以为,东荒便是世间全部的舞台。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东荒只是一块偏居东方的巨大陆地,隔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西边还有这样一片庞然浩瀚、邦国林立、厮杀不休的新天地。
两百个国家,近千亿生灵。
那里一样有君王世家,有奴隶制度,有弱肉强食,有连年不断的征伐。那里也有人吃人,也有邪异的术法,也有一辈子困在底层,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千千万万普通人。
神念缓缓扫过苍岚那片破碎的国土。他看见落潮岛上,呼延弘一家困在木院之中,复国的幻想与日复一日的绝望来回撕扯;他看见岚城之内,屠横正在大肆封赏亲信,征收重税,准备整顿兵马,先回头剿灭山里飘忽不定的苏芜;他看见雁门关,魏岑站在城头,望着南方漳河滚滚流水,心里盘算着下一次南下的时机;他看见东海盟的港口,无数工匠正在打造更大的海船,林崇山坐在书房里,一遍一遍看着从东边海上传回来的零碎消息;他看见漫山遍野流离失所的难民,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东方海岸一步步挪动;他看见一个个不起眼的程国行动使,混在流民之中,走进破败的村镇,打开小小的布包,拿出书本,轻声给身边疲惫茫然的百姓,讲一个遥远大陆的故事。
程铁蛋的神魂平静而悠远。
他没有立刻出手干预。神元巅峰的力量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可他很清楚:可以用力量毁灭一支军队,一座城池,却不能强行把一套新的秩序塞到亿万人心里。人心的觉醒,从来只能是从内而生,不是外力一厢情愿的施舍。
远洋船队已经出发,一座座海上灯塔正在向西延伸。他带着舰队出海,不是为了立刻征服整片西方大陆。他是来探路,来观望,来播下第一缕文明的火种。
落潮岛上,鱼油灯摇曳。呼延弘还不知道,自己那方让无数人疯狂觊觎的玉溪金印,放在这片近千亿人口的浩瀚大陆面前,不过是一隅小国一枚陈旧的权柄符号。他更不知道,那个远在大海深处旗舰上的男人,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整个战火纷飞的苍岚,看见了整片更加辽阔、更加混乱、也更加充满未知的西方大陆。
海风越过千万重浪,吹过岛屿,吹过大陆,吹过无数正在流血、正在期盼、正在挣扎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