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终年不息,拍打着落潮岛灰褐色的礁石。
这座岛横亘在归航主岛西北四十二海里之外,方圆不过百余里。一半是起伏平缓的坡地,被程国先遣的垦荒队开出一块块梯田,种上从东荒运来改良过的谷物、薯类;另一半是丛生的矮松与乱石滩,一道浅浅的淡水溪从岛中央的小丘淌出来,汇入海湾。一座三丈高的石砌码头,几排原木搭建的屋舍,一处小小的守备营,便是整座岛上全部的人工痕迹。没有高耸的灯塔,没有大功率无线电基站,更没有各司衙门,只有一名七品巡检官,名叫沈砚,领着八十名引气初阶的巡海士卒守在这里。
汽动接驳艇突突地喷着淡白色的烟气,在浅滩的浪涛里轻轻摇晃。
呼延弘牵着皇后苏氏的手,一步步踩进冰凉的海水,踏上落潮岛粗糙的石码头。身后,皇子呼延昭、呼延瑾,三公主呼延玥,还有残存的三十四名护卫鱼贯登岸。他们身上沾满一路风尘,华贵的锦袍早被荆棘、泥沙糟蹋得不成样子,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室威仪,被一路逃亡的惊惶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点仅剩的金银玉器,可在这座岛上,金银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安稳,更换不到半点话语权。
沈砚没有上前行任何拜见君王的礼,只是按程国定下的章程,派吏员领着他们去往提前收拾好的一片院落。
“此地便是诸位暂时栖身之处。”沈砚声音平和,不带谦卑,也没有刻意的轻慢,“岛上田地、渔获由垦荒司统一调度,每日会分发粮米、盐与干鱼。院落可以自行打扫修整,院墙之内诸位起居自便。只是有三条规矩,还请记牢:第一,不得私自打造兵器,不得私下操练部曲;第二,若要派人渡海去归航岛递交文书求见上官,须先把使者名单、文书副本交给我,由我转发电报请示,得到许可才能派船;第三,不许私驾小木船出海,外海暗流、巨鱼极多,一旦出事,我岛不会派船搜救。”
大皇子呼延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双拳死死攥紧。他从小到大,见惯了百官跪拜,四方使臣恭顺,哪里受过这样平淡疏离、如同安置一群流民一般的待遇。他正要开口争辩,呼延弘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呼延弘抬眼望向东方茫茫大海。海的那一头,就是归航岛,那座传闻中建着高楼、电台、巨大船坞的前哨。可那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他怀里,粗麻布裹着那方苍岚玉玺——玉溪金印,棱角硌着胸口,沉甸甸,烫得人心头发慌。那是他仅剩的、象征旧王朝的符号,也是悬在全族头顶的祸根。
“我知道了。”呼延弘低声道。
一行人被引到靠内山的一片木院。十几间屋子,泥土夯出来的地面,木窗漏着海风。没有锦衣侍女,没有鼓乐仪仗,一切都要自己动手。护卫们捡石头、割茅草修补漏风的屋顶,皇后带着公主们去溪边打水,皇子们蹲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垦荒的岛民。那些岛民有东荒过来的移民,也有更早逃过来的苍岚流民,男女老少一起下地,傍晚时分聚在一处学堂听先生讲课,讲人人平等,讲官吏三年一考,讲功德可以换取丹药,讲那遥远的东荒大陆,那个结束了千万年厮杀的国度。
“父皇,难道我们就要困在这里,一辈子寄人篱下?”夜里,呼延昭关上木门,压低了声音,眼底满是不甘,“大陆上还有不少旧部,还有世家大族。只要我们传一封信出去,总有忠于王室的人起兵,把屠横那些乱臣贼子赶出去!”
呼延弘坐在桌边,就着一盏鱼油灯,指尖轻轻摩挲包裹玉玺的麻布。油灯昏黄,映着他疲惫苍老的脸。
“送信?谈何容易。”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岸上早就不是我们从前认识的天下了。”
自王都岚城陷落,不过两月有余,偌大苍岚,已经裂成五股最大的势力,还有数不清的小城主、山寨头领依附在各方之间,朝秦暮楚,日日厮杀。
最先起事的,就是攻破王都的屠横。他本是西南边镇一名杂号将军,借着朝廷抽调边军北上、内地空虚,带着三万饥兵一路向东,沿途开仓放粮,收拢活不下去的流民,滚雪球一般涨到了八万之众,一举拿下岚城。他自封天保大将军,把旧王宫占作府邸,将城中残存的宗室、高官抄家,金银粮草尽数入库,手上握着苍岚最完整的一座粮仓与军械库。岚城往北一百八十里是漳河渡口,屠横派了他最信任的副将周莽,领两万新兵驻守漳河关,挡住北方南下的兵马;往南,则连下三座县城,逼迫南边的世家给他纳粮纳兵。可屠横的队伍大半是流民,缺懂治理的官吏,每打下一座城,只会征兵、征粮,百姓怨声四起,不少村落悄悄竖起自保的旗,明顺暗叛。
北方,雁门关守将魏岑,手握四万久经风沙的边军。雁门关背靠茫茫荒原,多年和草原部落打交道,兵马最是能战。岚城破城消息传来,魏岑立刻封锁所有关内关口,自号北朔公。他不称王,只以“匡扶王室,镇守北疆”为名,收拢北方十几个郡府的官吏与乡勇,短短一个月便聚兵七万。魏岑老谋深算,一边派人给屠横送书信假意修好,稳住南边;一边偷偷派人联络草原上牙琦可汗麾下的部族,用茶叶、铁器换牛羊战马,暗暗扩充骑兵。他心里很清楚:只要拿到玉溪金印,他就能把“北朔公”改成北朔王,名正言顺南下夺取整个苍岚。前些日子,他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突袭漳河关以北的云安县,打败了屠横刚派过去的五千新兵,把云安、青槐两县抢到手里。周莽带兵反扑,在漳河以北的荒滩打了一仗,尸横遍野,河水都被染红,最后魏岑主动后撤,留下一片焦土,周莽也不敢远追,两边就此结下死仇。
东南沿海,是三大盐商世家的天下——林家、顾家、宋家,三家世代垄断海盐,有钱、有港口、有私人船队,还养了两万多私兵。三家合在一起,推林家老家主林崇山为首,号称东海盟。他们不向外扩张大城,反而把所有河口、海港、险要山口全都筑了高墙,关上城门,不奉屠横的号令,也不理魏岑的使者。商船只跑近海,对外买粮食、铁器,对内收税练兵。东海盟最滑头,谁强就给谁送一点礼物,却绝不肯真的臣服;他们一边提防屠横从内陆打过来,一边悄悄派出快船往东边大海游荡,打探归航岛和程国的消息。林崇山心里打的算盘很明白:若是大陆上谁也吞不下谁,东海盟就割据东南,做一方诸侯;若是东边那个强大的海外国度愿意扶持,他也不介意拿钱财贡品换一个安稳名分。
西南群山里,还有一股谁也看不透的流寇,领头的女子名叫苏芜。她从前是山里一个巫祝,大灾之年带着一群逃荒的妇孺上山,后来各路败兵、逃奴、被屠横抄家的小吏纷纷投奔,慢慢聚起五万多人。这支队伍没有固定都城,像一股洪水,在千山万壑之间来回游荡,世人叫他们“山潮军”。他们不占大城,专打富有的乡绅坞堡,分粮给穷人,却也常常劫掠村镇,来去如风。屠横曾经派了三万步兵进山围剿,结果被苏芜引到九曲溪的峡谷里,一把大火烧了山道,折损近万人,狼狈退回平原。经此一战,山潮军名声大噪,西南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山里跑,投奔苏芜。
除了这四股大势力,还有西边的梁川郡太守孟敬之,占了一郡之地,拥兵两万,守着大河渡口,谁来拉拢他就给谁送礼,谁也不真心投靠;大大小小的寨主、城主更是不计其数,多则几千兵,少则几百人,守着一座山寨、一座小城池,今天依附屠横,明天倒向魏岑,后天又派人去联络东海盟,墙头草随风倒。
就在十几天前,漳河关下刚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乱战。
魏岑麾下的先锋将军韩烈,带着一万两千北朔骑兵,趁着秋汛河水回落,连夜渡过漳河,突袭周莽驻守的漳河关外围三座堡垒。堡垒守将本来是屠横新提拔上来的流民出身,不懂守城,一夜之间两座堡垒陷落,上千士兵战死,剩下一座堡垒死守待援,烟火直冲云天。周莽急点一万八千兵马出关迎战,两军在河滩上从清晨打到黄昏。刀矛相撞,弓箭如雨,马蹄踏过泥泞的河滩,把烂泥和血水搅成暗红色。北朔军的骑兵甲胄齐整,冲锋凶猛;屠横的兵人数多,却大多是新兵,很多人连像样的铁甲都没有,拿着木盾、削尖的长木杆就冲上去。一开始北朔军占尽上风,韩烈亲自带着亲卫冲穿屠横军的左翼,眼看就要击溃周莽全军。可就在这时,孟敬之派出五千郡兵,慢悠悠从西边山路绕过来,打着支援周莽的旗号,却不直接参战,只在战场边缘扎营。韩烈怕后路被断,不敢再追,只能下令缓缓后撤;周莽也死伤惨重,无力反攻。等到夜里,两边各自收兵,河滩上丢下近七千具尸体,受伤哀嚎的士兵躺得到处都是。过了三天,魏岑一纸书信送给孟敬之,送了他一批兵器;屠横也派人送来黄金绸缎,感谢他“出兵相助”。孟敬之两边礼物全收,依旧守着自己的梁川郡,谁的命令都不听。
一场仗打完,没有谁真正赢了,只苦了河滩两岸的村镇。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田地荒了,村落空了,野狗在废墟里游荡。无数难民成群结队,拖家带口,顺着大路往东边海岸逃。所有人都听说了一件事:大海东边,有一片岛屿,那里没有无休止的征兵,没有到处烧杀的兵匪,有饱饭,有学堂,还有一种叫生死丹的奇药,可以延年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