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珠自成一方天地,里面没有日月晨昏,唯有淡淡的柔光长久笼罩整片空间。
程铁蛋稳坐在光洁平整的青石丹台之上,神魂静静悬浮于识海,魂印缓缓流转出温润剔透的微光。自从踏入魂印境界之后,他操控火候、分辨药质都远比从前得心应手,可眼前要炼制的丹药数目太过庞大,两亿颗生死丹,外加为数不多的一批引气丹,工序繁复,半点急躁不得。稍有一念之差,一整炉珍稀灵药便会尽数报废。
他分出一缕缕柔和的神魂之力,丝丝缕缕裹住丹炉,精准把控炉内温度起伏。炼丹是一件枯燥至极的差事,日复一日,一炉又一炉灵药被投入丹炉,药香缓缓弥漫在整片山谷药田周边。空闲下来的间隙,他也会起身,缓步在新扩容出来的八百亩空间之中闲逛。
三座两三千米高的山峰静静伫立在水潭后方,山体大半隐在朦胧薄雾里面,只露出半截苍翠的山腰,隐约能看见成片未曾展露全貌的药圃,藏着数不清还未现世的奇珍。幽深水潭雾气沉沉,潭面波光幽幽,深处依旧被迷雾封锁,看不真切内里光景。
可程铁蛋暂时没有探寻秘境的心思。眼下头等大事便是把丹药尽数炼出,其余机缘大可往后慢慢寻访。
光阴缓缓流淌,足足四五个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一炉炉丹药尽数炼成,一颗颗浑圆精盈、带着淡淡药香的生死丹整齐码放在一只只宽大的玉匣之内,层层堆叠,浩浩荡荡足足装满了数百只储物玉匣。另外一侧,数十只小巧玉瓶单独搁置,里面盛放着好不容易炼制而出的引气丹,数量稀少,每一颗都莹白透亮,药力雄浑霸道。
程铁蛋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玉匣,心底已经敲定好了一套周密严苛的分配规矩。
生死丹作为普及之药,优先调拨给散布在大赵、金国旧土、大汗国各处的九星商铺,九星学院,各地山林据点里的同生帮、连心帮一众骨干。丹药绝不无偿随意分发,各地据点全都设立功德登记簿,一人一档,清清楚楚记下每个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进山收容逃难流民、搭建临时屋舍、开垦荒地、救治受伤百姓、调解乡间纷争,一桩桩善事积攒功德,功德档位达标,方能申领对应数量的生死丹。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借着据点名头欺压难民、抢夺物资,当即扣除丹药配额,屡教不改者,直接永久取消领取丹药的资格。寻常流民服下生死丹,便可激活体内木生心法,一步步稳稳踏上炼皮境界。
至于稀少珍贵的引气丹,则定下了更为严苛的选拔标准。
只发给那些常年奔走在乱世各处,功德厚重如山、心性经过层层反复核验的核心骨干。一旦服下引气丹,便可引气入体,习得以气御物的本事。
程铁蛋提笔写下一条铁律,传令给到所有据点:但凡身具气劲之人,神通只能用来庇护流离苍生,不许恃强凌弱,更不能展露威压逼迫平民下跪臣服。依仗力量横行霸道者,功德会飞速倒扣,修为随功德一同衰败,因果反噬即刻便会降临。
他心中看得通透。丹药练就的强横本事,可以震慑那些心存贪婪凶恶之徒,护住一时一地的百姓平安;可千百年来乱世沉淀下来的旧观念,认定权贵生来高贵、底层人命轻贱的想法,绝非短短数年便可扭转。武力只能守住眼下一方安宁,思想教化,要历经漫长岁月,一代代人潜移默化方能生根。想要万民真心追随,必先让天下苍生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
思虑已定,程铁蛋催动浑厚神魂,一道隐秘的神魂讯息悄无声息送出帝皇珠,传给遍布各国的九星商铺暗线。一道道密令顺着隐秘渠道层层传递,海量丹药将分批转运,悄悄送往一处处隐蔽的山林据点。
外界人间,同样悠悠度过了四五个月。
大赵境内民生一日比一日凋敝。
赵立带着一众文武固守南方慧城行宫,满心只想着苟全社稷。为换取短暂和平,年年源源不断向大汗国与南边闽国进贡金银绸缎、粮食珍宝。沉重的贡赋最终一分不差全部转嫁到底层百姓头上,各级官吏、地方豪强趁机层层加码盘剥。肥沃良田大片荒芜,无数农户交不起赋税,只能抛下田地拖家带口向外逃难,成群结队的流民漫过乡野官道。官府不去开仓赈灾,反倒派出官兵沿路拦截流民,抓捕青壮年充作徭役苦工。
绝望之中,一则流言悄悄在流民之间传开。
深山之中藏着几处隐秘山寨,寨中人管吃食,收容无处落脚的难民,勤恳做事行善积德,还有机缘得到修炼的丹药。
生路就在眼前,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翻山越岭,不畏山路艰险,向着一座座隐蔽山寨奔赴而去。
如今身居定国王高位的宋国军手握大赵大半兵权,民间悄悄兴起的隐秘势力终究没能完全瞒住他。一批又一批探子被他派遣出去深入乡野山林探查,可据点选址隐秘,行事低调谨慎,探子只打探到零碎模糊的传闻,查不出这群人的来路与底细。朝堂之上不少官员纷纷上书,恳请宋国军出兵进山清剿山寨,根除隐患。宋国军坐在军帐之内久久沉吟,北边大汗国虎视眈眈,重兵屯扎在碗城边境,他不敢贸然调动大批兵力深入深山,生怕北边趁虚南下,只能暂且按下提议,派人继续暗中监视。
北方,大汗国。
牙琦可汗与谋士高牙依旧稳稳执行缓吞大赵的谋划。
他们趁着灭金之后得来的广袤疆土休养生息,整顿边防军马,同时源源不断派出密探潜入大赵境内,探查城池守备、粮草储备与民间民情。
一批密探匆匆赶回王帐,禀报大赵境内流民遍地、民怨沸腾的景象。
高牙躬身向前,从容开口:“可汗,如今大赵不断向外进贡,国库日渐空虚,官吏盘剥百姓,民心早已浮动。咱们只需再休养两三年,待到他们根基彻底掏空,挥师南下,吞并大赵便是唾手可得。”
牙琦可汗缓缓点头,一双锐利的眼眸遥遥望向南方大赵疆土。整个大汗国朝堂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大赵朝廷、城池要塞,全然不曾留意,那些散落于山野密林之间,正一点点扎下深根的程国民间势力。
平静之下,冲突终究如期而至。
大赵边境几座县城的县官听闻山寨收留大量流民,生怕流民积攒多了生出祸乱,又想抓捕壮丁补充徭役,当即调集官兵与乡勇进山,直奔最近的一处山寨。刀枪林立,兵丁气势汹汹围住寨门,扬言要将寨内流民尽数抓走。
三名早已服下引气丹、修成以气御物的骨干站了出来。
没有主动伤人,只轻轻催动体内气劲,数块巨石凌空飞起,轰然砸落在官兵阵列之前,身前一排排刀枪被无形气力掀飞出去,哐当散落一地。
凭空御物,这般异象众人何曾见过。
一众官兵面色惨白,浑身僵在原地,随行逃难而来的百姓惊骇万分,下意识双腿一软就要屈膝跪倒。
三名骨干快步上前,伸手一一把众人搀扶而起,声音沉稳清晰传遍全场:“这身气力,是用来护住受苦之人,不是高高在上奴役苍生。本事越大,肩上要扛的责任便越重。”
这件事飞快顺着山道村镇四处流传,流言越传越是玄虚。有人心生向往,收拾行囊奔赴山寨;也有贪婪豪强、隐居的武圣听闻丹药传闻,暗中集结人手,打算偷袭山寨抢夺丹药秘方。
机遇与凶险一并扑面而来。
青云府城头,晚风徐徐吹起程铁蛋的衣袍。
他静静立在城头,遥遥眺望辽阔苍茫的万里山河,指尖捏着一枚冰凉莹润的引气丹。
眼下他们护住的,仅仅只是乱世之中一小部分流离失所的苍生。安稳的活路已经摆在百姓眼前,人心正缓缓倾斜,可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旧世道执念,还需要漫长时光慢慢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