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霞关的战火,早已烧得山河变色。
关外,大汗国瓦拉特珠统领的千万大军连绵铺展,一座座营盘帐篷如同无边浪潮,将整座雄关团团围困。漫山遍野尽是甲胄寒光,战鼓与号角从拂晓直至深夜不曾停歇。关内,大金两员大将阿牙齿、阿牙山兄弟,领着残损的守军死死钉在城墙之上,拼尽一切守住这道最后的北境门户。
一批又一批强行抓捕而来的大赵青壮男子,被刀剑逼迫推上城头充当守城苦力。他们本是寻常百姓,不懂战法,没有精良甲胄,手中仅仅分得长矛、石块,就被赶上血肉横飞的城墙。箭雨呼啸掠过城头,滚木巨石轰然碰撞,无数活生生的人连完整厮杀都来不及,便被流矢洞穿身躯,或是被攻城器械狠狠撞落,顺着高耸的城墙摔向地面。
金国军卒同样伤亡惨重。千万级别的绞杀战场之下,即便是武宗境界的武将,也不再是可以纵横无敌的存在。一名又一名身披高级甲胄的金国武宗,或是中箭倒地,或是在近身搏杀之中力竭战死,尸体堆叠在城墙垛口,鲜血顺着砖石缝隙潺潺往下流淌。
在大金将士的眼中,早已不把大赵俘虏、奴隶视作同类。连年的仇恨消磨掉最后一丝人性,他们口中,这些活生生的人,仅仅只是行走的粮草。
关外的大汗国军队,行事与金军别无二致。俘虏、降兵,皆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
天地之间,一股挥之不散的压抑凄凉笼罩整片疆土。浓重的血气蒸腾弥漫,浸透泥土砖石。城墙上下流淌的鲜血汇聚成细细的红色溪流,顺着坑洼的地面向四方漫延,浸入干裂的泥土之中。断肢残骨随处可见,哀嚎、惨叫、濒死的呜咽日夜不绝。
城头之上,阿牙齿、阿牙山冷眼望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关外大营,瓦拉特珠与牙山王立于高台,对城下生灵涂炭充耳不闻。在这些掌权者心中,千万普通人的性命,不过是博弈国运的筹码。
大汗国的王帐之内,烛火摇曳,帐外不断传来远处战场隐约的厮杀呐喊。
瓦拉特珠站在牙山王身前,铠甲之上还沾染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眉眼间尽是杀伐后的疲惫,却依旧神色沉稳。
“王爷,咱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够彻底攻下青霞关?”
牙山王抬手掀开帐帘,望向青霞关那道在硝烟之中若隐若现的雄伟城墙,眼神冷静而残酷,丝毫没有被关外遍野的死伤扰动心神。
“不必急于一时。关内粮草已然快要耗尽,守城物资也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之中急剧衰减。大金与大赵乃是不死不休的死仇,那些被逼上城的大赵俘虏,本心根本不会真心为大金死守关隘。我们只需要继续围困,耗垮他们的底气。”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扣住腰间刀柄,声音沉冷继续说道:
“如今大赵宋国军元帅,正率领大军向北猛攻,收复故土。我们绝不撤兵,就要把大金这八百万精锐死死钉死在青霞关。让他们得不到后续粮草,得不到补充兵源。等到他们内里彻底崩乱,我军再一鼓作气,冲破关隘,直扑中原。”
瓦拉特珠躬身领命:“王爷高见。”
“攻城不能停下。拿金国俘虏与降兵填城墙,持续消耗关内守军的气力。”
“是!”
瓦拉特珠抱拳应声,转身大步走出王帐。
没过多久,沉闷浑厚的号角声响彻旷野,“嘟嘟——嘟嘟——”,一声接着一声,刺破战场的死寂。大批手无寸铁、或是仅有简陋兵器的金国降兵,被大汗国士兵用长刀驱赶呵斥,踉踉跄跄向着青霞关城墙冲锋,新一轮惨烈的攻城再度开启。
关内城头,硝烟滚滚,箭矢如雨呼啸。
阿牙齿满身血污,盔甲多处破损,连日血战早已磨掉他大半心气,饥饿更是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扑上来的敌军,又低头看向城内饥民饿殍遍地的惨状,喉结狠狠滚动几下,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兄长阿牙山。
阿牙山面色憔悴,眼下浓重的乌青,连日不眠不休守城,早已耗尽他的精神,双手握着长刀,指节泛白,目光沉沉注视着关外如海的敌潮。
“大哥。”阿牙齿压低声音,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城中还有九星商铺,他们手上定然囤积着不少粮食。反正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不如,我们直接带兵把九星商铺给抢了!”
话音刚落,阿牙山猛地转头,双目圆睁,厉声呵斥,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威慑。
“你给我闭嘴!昏了你的脑子!”
阿牙山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之中瞬间浮现那一场让大金刻骨铭心的惨败,心底一阵后怕,神色又怒又惧。
“还记得昔日我大金兵锋所向,横扫四方,何等不可一世?可你莫非忘了,我大金那位武宗巅峰万户长呐牙虎,最后是怎么死的?”
“当初闵书英仅仅只带领一万程国护卫,便杀得我大金百万大军全线溃败,四散奔逃!那呐牙虎,堂堂武宗巅峰的强者,万军阵前,被一名普普通通的程国护卫抬手掷出一杆长枪,当场一枪毙命!”
阿牙山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刻在金国高层心底的阴影。
“九星商铺便是程国设在我们眼皮底下的商号!你敢动九星商铺半分,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他伸手指向城内,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严肃无比。
“更何况,我们大批受伤的将士,还指望从九星商铺换取药材、伤药续命。一旦我们劫掠商铺,日后程国断绝所有物资交易,城中数万伤兵尽数等死,你是想要害死城内所有人吗?”
“要换取粮食药材,拿金银财宝,拿俘虏、奴隶去交换,只可交易,万万不可生抢夺之心!”
阿牙齿被兄长一顿训斥,满腔躁动瞬间被浇灭,低头垂肩,满心不甘,却又心知兄长说的句句属实,低声应道:“是,大哥。”
青霞关城内,九星商铺依旧照常开门。
金军一批又一批送来金银、奴隶,从商铺之中换取救命的药材、少量粮食。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人口,又经由九星商铺的秘密渠道,一批批转运送往后方涵州。
不止青霞关一地,宋国军兵锋所过的诸多城池,各处九星商铺都在暗中行动。对外打出光明正大的旗号:商铺要开辟大片庄园垦荒种粮,需要大量人手做工劳作,公开收购流离的奴隶与难民。
可程国势力依旧处在蛰伏阶段,不能够明目张胆大肆救人。若是短时间之内收容的人口数量太过庞大,必然会引起大金、大赵各方权贵的猜忌与忌惮,招来祸端。所以每一处九星商铺,接收的人数都设有上限,招满定额之后,便会立刻停止再收留难民。
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眼巴巴赶来,却只能被拒之门外,依旧要留在乱世战火之中苦苦挣扎。能被九星商铺救下的人,终究只是苦难众生里很小的一部分。
千里之外,大赵南迁之后的临时都城,慧城行宫大殿。
赵立仓皇逃到此地时日尚短,宫室都是仓促修葺拼凑而成。国库府库空空荡荡,先前一路逃亡,大量仓储物资全部遗失在北方故土。刚刚在南方立足,土地还未完全掌控,各州赋税还没有来得及收缴入库,根本没有多少存粮可以供给前线大军。
大殿之上气氛焦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一名内侍躬身出列,神色满脸焦急,向着高位之上的赵立高声启奏。
“启禀皇上!宋元帅再度派遣信使前来催运粮草,前线将士粮草已经吃紧,恳请陛下速速调拨粮草送往前线月城!”
柳风国师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为难:“皇上,这话说来轻巧。我大赵朝廷刚刚落脚慧城,立足未稳,国库仓廪空空如也,哪里拿得出大批粮草供给前线数十万大军?”
枉眉丞相闻言立刻上前辩驳:“可前线宋元帅麾下将士,正在为国浴血厮杀,收复故土!就算国库不足,也必须想方设法凑齐粮草送过去!断粮,则大军危矣!”
柳风与枉眉二人站在大殿当中,你来我往,言辞争辩不休,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人叹息,有人束手无策,不少地方官员暗自低头,心中清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龙椅之上,赵立面色疲惫,一路南逃的惶恐尚未完全褪去,眼下又被粮草难题压得心力交瘁。他看着底下争执的两大重臣,抬手重重一挥,打断二人的争辩。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宋元帅为国征战,收复我大赵河山,万万不能亏待前方将士。枉眉丞相,户部尚书苏林山,你们二人协同办理,竭尽全力筹措粮草,送往月城前线。”
赵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清楚国库之中实在没有多少存货,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必多言,能凑多少,便送多少。另外传下朕的旨意——准许宋国军就地征粮,以保全大军,继续收复我大赵河山。”
此言一出,殿内部分大臣心底暗暗一沉。就地征粮这道旨意一旦传到军中,如同打开一道洪水闸门,乱世之中,手握兵权的军队一旦被允许就地取粮,地方百姓将要承受何等苦难,众人心中隐隐都已经预料到。
旨意落笔,盖上皇帝印玺,快马信使拿着诏令,火速离开慧城,向着月城宋国军大营疾驰而去。
而远在青霞关,鲜血依旧不断浸染残破的城墙;各处九星商铺,依旧在列国夹缝之间,有限度地拯救生灵;慧城行宫之内,君臣的一纸诏令,又将无数底层百姓推入另一场磨难当中。天下棋局,每一处都在剧烈动荡,无人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