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手头文书，程铁蛋独自前往城外乡勇团练驻地。时序流转，凛冬悄然而至，南方边境冲突愈演愈烈，日夜厮杀从未断绝，两军将士死伤无数；各路隐世宗门、江湖游侠纷纷赶赴边境参战，局势愈发混乱，北方草原各大部落亦厉兵秣马，蠢蠢欲动。
程铁蛋来到这片乱世已有八年有余，从未亲眼见过大规模军团厮杀。可远在北海的程国，每年都会举办全军实景军演，士兵搏杀不留情面，战败队伍会受严苛惩处，实打实打磨军队战力。程国二十万正规军、十万商旅护卫从未与本土大军正面交锋，双方战力差距究竟多大，他尚无定论。
按照大赵律法，考取童生文名之人免除兵役，因此他不必奔赴前线厮杀。只是外邦诸国不讲文道，一旦城池被破，文人一样难逃屠戮。
忙碌一日公务，程铁蛋折返小院。大赵如今早已积弊深重，覆灭之兆尽显。前数年战事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名大赵士兵，方能换取敌方一人性命。长此以往，国内青壮男丁持续损耗，终有一日会无兵可征。周边诸国如同蛀虫，一点点蚕食大赵疆土根基。
此番南方边境告急，各路宗门势力各怀鬼胎，暗中拖后腿者不计其数，此战胜负难料。所幸九星商盟商铺集中于靠近京城的中部五州，就算前线溃败，敌军想要攻入中部腹地，也要付出巨大代价。
程国主力尽数驻守北海沿岸，总兵力不过数千，可每名士兵都能以一敌千、乃至以一敌万。但程铁蛋严令麾下军队不得介入各国纷争，任由大赵与诸国互相消耗国力。乱世各国底层百姓皆是苦难之人，唯有等九星商盟商铺遍布整片大陆，他的教化、安民谋划才能全面铺开。
征兵名册下发之后，家家户户在册男丁皆是满面死寂，全无半分战意。这般心态奔赴战场，十不存一已是最好结局。蜜云县百姓才安稳度日两年，战火再度席卷而来，程铁蛋心中满是悲悯，却无力当场改变眼前的乱世困局。
回到院内，二十名妻室早已备好晚饭，围坐一桌。院外街巷邻里皆是愁眉苦脸，隔墙不断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哭声断断续续顺着寒风钻入院落。
沈悦娥本是本地农户出身，最懂底层女子的绝境，听见哭声指尖死死攥住身上粗布衣裙，眼眶通红，低声叹道：“夫君，外边那些妇人实在可怜。家中夫君若是战死沙场，无依无靠的寡妇要么被官府强行分配给老兵，无人收留者，甚至会被送往军营，沦为士卒宣泄欲望的工具。”
韩青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目怅然：“乱世之中，底层人互相磋磨残害，何为善、何为恶，早已分不清楚。前线士兵舍命厮杀，死后妻女还要受同袍欺辱，何其悲凉。可普通士卒只求在尸山血海中活下去，他们又何错之有？”
一旁年纪尚轻的胡婉婉听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宋书玉身侧靠了靠，小声道：“光是听哭声，我心里便堵得慌，这般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程铁蛋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既能安抚满院妻室，也能让暗处所有探子听得明明白白：“乱世自有定数，只盼前线将士能保全性命，大赵此番能守住边境。所幸北海程国由春桃皇后三人坐镇，境内从无这般骨肉分离的惨事。”
本县乡勇团练名义归程铁蛋管辖，实际招募、调度全权由苏府管家掌控，乡勇只听命苏家，他不过是挂名主事。
令他早有预料的是，两千名潜伏城内的羽林卫尽数被划入征兵名册。他早已暗中传下密令：入伍之后隐匿真实炼皮境实力，随机应变，非生死关头不可暴露程国底蕴，伺机探查边境各国势力虚实。这批羽林卫皆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临场隐忍、伪装、应变样样精通。
前线带队将领多是世家子弟，战事危急便率先逃窜；少数刚正不阿、死战不退的将军，即便打赢胜仗，也会遭朝堂文官排挤刁难。大赵境内两大顶尖圣地大皇寺、九华道门，传言门内存有超越武宗九重的隐世高人，此次南方动乱，各地中小宗门尽数卷入纷争，大赵局势岌岌可危。
九星商盟各县商铺皆招募本地护卫，分内外两层人员：外围杂役、护卫多是本地百姓，混杂各方势力探子；内部核心人员尽数服用过程国生死丹，统一修习炼皮心法、学习程国专属文字。
新式学府才动工修建，战火骤然爆发，打乱了他循序渐进的教化计划。若非帝皇珠需要万民纯粹皇气、解锁内部尘封秘境，他真想直接挥军横扫这片大陆，终结无尽乱世苦难。
程国发展部这一年已在数十个周边小国建立小型据点，本国常备军二十万、商旅十万；派驻大赵境内商队、潜伏护卫合计五万人，其余各国仅派驻两千人，皆以普通商人身份低调往来，救济饥荒流民，暗中收拢民心。
数日后，征兵队伍整装待发，程铁蛋与乡政署一众吏员前往城外长亭送行。道路两侧挤满送行百姓，白发老人扶着自家儿郎低声叮嘱，妇人紧紧攥住夫君衣袖不肯松手，孩童哭闹着追赶青壮，尘土漫天，哀哭声响彻十里长道。无男丁之家只能闭门在家，独自焚香祈祷亲人平安归来。
县令立于高台之上，一身官服光鲜，对着两万余名垂头丧气的新兵高声训话，语气严苛至极，毫无半分体恤安抚：“今日尔等出征御敌，能为陛下战死沙场，是尔等毕生荣幸！到了边境需奋力杀敌，若是有人贪生怕死、折损蜜云县颜面，本官便拿尔等家中亲眷治罪！”
程铁蛋立于人群后方，静静看着高台之上只会威逼百姓的县令，心底一阵无言。这般鼓动军心，只会让本就绝望的新兵更加心寒。
他不动声色扫视台下密密麻麻垂头丧气的青壮，指尖暗中摩挲袖中帝皇珠，心底落下全新盘算：待这批羽林卫深入边境探查清楚各国虚实，再借九星商盟粮食、低价气血丹接济边境流离失所的流民，不用一兵一卒厮杀，便能将纯净民心与皇气尽数收入囊中，慢慢瓦解所有腐朽旧王朝，让天下再无骨肉分离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