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减税政令，惠及的从不止程铁蛋一户人家，整条街巷、周边村落的农户皆能卸下肩头重担。昨日众人只为他金榜题名欣喜，今日得知赋税减免，家家户户都站在巷口遥遥道谢，底层人所求从不多，不过少交几斗粮、安稳活下去而已。
清单末尾标注的五斤羊肉，更是让众女眼底泛起光亮。乱世粮食稀缺，肉食堪比珍宝，寻常农户劳作一生，未必能尝几回荤腥，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置办一顿带肉的宴席。
可程铁蛋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院墙外的老槐树，两道模糊人影一闪而逝，那是世家安插、官府派遣的双重探子，日日夜夜监视自己一举一动。一丝冷意在心底悄然滋生，脑海中瞬间浮现潜藏山林的三千程国精锐护卫，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些盯梢之人尽数清理。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他心中通透，趋利避害是刻在所有底层人骨血里的本能，探子、世家、农户、学子，没有谁天生卑劣，不过都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可一旦动手伤人，必定引来官府全城搜捕，自己徐徐渗透大赵、积攒皇气、以民生瓦解旧制的全盘布局会尽数崩塌，无端沾染浓重杀业因果，损耗来之不易的纯净国运皇气，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自毁根基。
“夫君，你且坐在廊下翻书歇息，我们去后厨生火备菜，今日定要好好庆贺一番。”韩青月轻轻拉着其余女子转身奔赴厨房，院落里立刻响起淘米、劈柴、清洗铁器的细碎声响，烟火气充盈整座小院。
程铁蛋独坐木凳，指尖捻着书卷，心中暗自牵挂秦悦的家事。秦悦出身赵氏旁支侯府，近段时日侯府信使三番五次登门，言辞恳切催促她返回赵侯府邸。可程国安插在京城的密探传回密报，侯府此番传唤绝非阖家团聚，内里牵扯世家联姻、利益置换，秦悦回去只会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任人摆布，他便寻尽借口一拖再拖。
一众妻妾皆是前朝官宦世家出身，深谙大赵顶层世家藏污纳垢的腌臜算计，全都懂夫君不愿将秦悦推入火坑的心思，从不多言半句追问。
眼下他区区一介青河县里事，看似人微言轻，却早已牵动城中各方文官派系、地方望族的目光。城中所有势力皆暗中派人打探他的出身、底细、行事手段，人人都想将新晋上榜学子拉拢至自家阵营，扩充朝堂博弈的筹码。
程铁蛋指尖轻轻叩击书页，眉头微蹙，冷静推演往后局势。若是各方世家轮番上门游说招揽，自己根本无法全部回绝。卢秀才虽出面保举，让他获得参与秋闱乡试的资格，可想要踏入更高层级朝堂，必须手握实权的高官作保背书。
如今所有势力全都按兵不动、持观望姿态，本年度县试上榜的学子，在他们眼中便是可供肆意瓜分的人才资源，不出三五日，必定会有世家管家登门，软硬兼施拉拢游说。韩青月等人虽出身官门，也只知晓世家表面繁文缛节，朝堂派系拉扯、隐秘权力交易的深层门道全然不懂，哪怕昔年贵为侯府女子，也从未接触这般触及王朝根基的权谋博弈。
这片大赵大地，层层律法、森严阶层化作无形枷锁，牢牢捆缚每一个普通人，和程铁蛋前世认知的世道截然不同。他无捷径可走，只能耐住性子步步为营，一点点渗透顶层权贵圈层，以商贸、民生、教化潜移默化瓦解腐朽旧制。
“夫君，饭菜已经尽数备妥。”一名妾室轻步走到廊下，微微躬身柔声禀报。
程铁蛋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拼凑而成的长木桌主位落座，一众女子分坐两侧矮凳，炖肉醇厚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赵全境粮产贫瘠，酒水售价远胜精米，律法更是划定割裂世人的严苛阶层鸿沟：唯有文官、武官拥有合法饮酒资格，寻常百姓私自酿酒、偷饮酒水，一旦被衙役查获，便要面部刺青，流放边疆苦寒之地终身充军。
如今程铁蛋身有里事文人功名，具备饮酒权限，可他刻意分文未置办酒水。手中银钱另有大用，既要供给九星商盟周转，还要接济四方流离失所的流民，半分都不能肆意挥霍。
大赵还有一条扭曲世道的潜规则：文人一旦涉足经商，便永久断绝官场晋升门路。故而朝堂官员、饱学大儒从不会亲自经营商铺，若想敛财牟利，便接纳商户挂靠在自己名下，依靠自身名望坐分红利，手握权柄之人，从不缺银钱。
桌上菜肴皆以水煮炖煮为主，大赵虽能锻造厚重铁锅，可冶铁工序繁复、成本高昂，寻常农户根本无力置办，烹饪手段简陋单一。今日官赐的五斤羊肉大半盛放在程铁蛋面前，搭配细腻麦面，是全家整整一年来，头一回享用这般丰厚肉食。
程铁蛋浅尝两口肉羹，便缓缓放下竹筷，抬眼看向两侧眼巴巴望着肉食的女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桌上剩余羊肉你们尽数分食干净，若是留下半分，我定要动怒。”
“多谢夫君体恤！”众女齐齐屈膝道谢，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动容。
程铁蛋起身走到院中清水缸边漱口，独自走入卧房静坐调息。女子们围坐桌前，小心翼翼分食剩余羊肉，细细咀嚼，连汤汁都不肯浪费分毫油脂。
她们昔年或是名门嫡女、侯府贴身侍女，锦衣玉食、珍馐百味唾手可得，可一朝家族倾覆，所有荣华转瞬化作云烟。女子的命运在大赵从来不由自身掌控：家世普通者嫁入贫苦农户，一辈子无休止操劳受苦；无宗族庇护的孤女，便会被送入教坊司或是风月青楼，一生受尽屈辱践踏。
大赵还有一桩令人齿冷的世家陋习，正妻、妾室可随意转送、交换，高门大族尤为盛行。庶子血脉难以核查，在家中地位卑微低下，日日遭受嫡出子弟苛待。
程铁蛋对此深恶痛绝，心底早已立下不可动摇的铁律，任谁威逼利诱，也绝不可能送出自己的任何一位妻子。一众女子感念他拼尽全力护持，待他愈发温柔体贴，事事以他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