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都收敛些，瞧你们一个个欢喜得坐不住。”
程铁蛋斜倚院廊的老榆木立柱，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柱身，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侧雀跃不休的一众妻妾。他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久经筹谋的审慎，生怕一时狂喜乱了方寸，坏了长久蛰伏的布局。
“先别急着庆贺，等县衙盖朱红官印的正式功名文书稳稳落手，咱们再备薄宴，踏踏实实热闹一场。”
众女闻言，连忙收住蹦跳的步子，可弯起的眉眼怎么也压不住满心欢喜，三五成群围在他身侧低声絮叨，细碎软语填满整座简陋小院，暖意漫过斑驳土墙，安安稳稳相伴走完这一日。
翌日天刚破晓，天边只洇开一层灰蒙蒙的微光，一众妻妾便早早起身，端铜盆、搓皂角、理布衫，细致入微服侍程铁蛋梳洗更衣。一行人刚踏出堂屋门槛，院外骤然传来一阵锣鼓哐当震颤的响动，轱辘碾过泥泞土路的声响稳稳停在自家柴门外。
“夫君！夫君！送喜牒的衙役到了！”韩青月猛地攥紧程铁蛋的袖口，一双杏眼亮得盛满星火，其余女子尽数簇拥上前，指尖不自觉绞着衣角，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期盼。
程铁蛋抬手细细抚平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褶皱，步履沉稳上前，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门外四名挎腰刀的衙役分两侧肃立，绸缎包裹的赏赐礼盒整齐码在青石板上，人人面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恭谨。他腰身微微下沉，弯出恰到好处的谦卑弧度，拱手轻道：“诸位公差一路跋山涉水劳顿，不妨进院中落座，喝一碗粗茶稍作歇息。”
领头衙役陈义连忙快步上前半步，双手高高捧起烫着鎏金纹路的功名文书，脸上堆着世故客套的笑：“程学士万万不必多礼，速速朝着大赵赵氏皇城方位叩首，领陛下恩典、朝廷功名！”
程铁蛋当即颔首领命，领着身后十数名女子齐齐跪倒冰凉青石板，朝着皇城方向深深三叩，额头轻触地面，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起身时，他双手稳稳接过那份官府文凭，指腹细细摩挲纸上厚重的朱红官印，心中悬了一整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蛰伏青河县的三百余日夜，今日才算拿到扎根大赵底层的合法身份。往后不必日日缩在小院啃糠咽野菜，名下有田有粮，一身文人功名更是一层护身屏障，暗中布局渗透大赵、积攒温润皇气的路，总算踏出实打实的第一步。
他侧身从赏赐的银锭堆里拣出一块十两重纹银，双手平托递到陈义手中，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分寸：“各位大哥奔波传递喜报，这点薄银，权当大伙置办几碟酒菜添些滋味。”
陈义双手接过银锭，指尖掂量分量后飞快揣入怀中，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拱手抱拳：“程学士通透大方。在下陈义，往后你在青河县处理户籍、乡勇调度、田亩报备诸事，若是遇上难处，尽管往城西差役房寻我。”
“多谢陈领队照拂，日后少不了频频叨扰。”程铁蛋躬身回礼，礼数丝毫不差。
陈义带着三名衙役寒暄两句，转身登车离去，车轮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尾。程铁蛋转头望向站在巷口、局促搓着粗布袖口的苏宏，抬手示意他上前：“苏佃户，这里几十斤官赐糙米，你尽数带去巷口空地分发给整条街巷邻里，便算作我高中榜首的喜宴。”
苏宏双眼骤然一亮，腰杆瞬间弯得极低，连连作揖道谢，扛起沉甸甸的粮袋，扯着嗓子奔走呼喊街坊。巷内男女老幼听闻有免费粮食可分，纷纷拎着陶碗、竹篮蜂拥而去，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顺着风势飘入院落，满是底层百姓对一口饱饭的极致渴求。
程铁蛋轻轻合上木门，院中布匹、农具、粮袋整齐码放墙角，一众妻妾围在礼盒旁，指尖小心翼翼摩挲崭新的粗布绸缎，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一点点浸上湿热。
“夫君，这下咱们总算熬出头了，往后再也不用顿顿就着野菜啃硬糠，能踏踏实实吃饱肚子了。”秦悦攥着一块细腻细棉布，声音微微发颤，这一年藏于市井、颠沛求生的委屈，尽数揉进一句轻声感慨里。
程铁蛋望着她们泛红的眼尾，心底软了几分，沉声细致吩咐：“你们留在家中，逐一清点所有赏赐物件，好生看守宅院，我去九星绣楼，把青月、夏荷她们接回来，一同细看朝廷封赏。”
“夫君放心，家中诸事我们定打理得一丝不乱。”十几名女子齐齐屈膝行礼，眉眼温顺柔和。
程铁蛋独自踏出小院，快步走到九星绣楼朱漆大门前，挎长刀的护卫面无表情立在青石阶下，周身满是戒备。他自怀中取出一只素面木盒，双手递过去，语气平和温润：“劳烦壮士入内通传掌柜，我来接自家妻女归家庆贺，盒中些许零碎布料，分给楼内诸位姑娘添些小首饰。”
护卫掂了掂木盒重量，瞬间收敛满身锋芒，躬身捧着木盒快步向内通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韩青月、杨夏荷等人裹紧厚实遮面头巾，只露出一双双温润眼眸，安静走到大门外，不多说半句闲话，默默跟在程铁蛋身侧踏归途。
柴门推开的刹那，留守妻妾立刻一拥而上，左右搀扶、柔声嘘寒问暖，院内暖意更盛。
“走，咱们进堂屋，细细研读朝廷文凭与赏赐清单。”
一行人簇拥着走入正屋，程铁蛋缓缓铺开泛黄的官府文凭，一字一句轻声念出声。青河县里事一职，权责近似后世村落主事，统管整条街巷户籍登记、邻里纠纷、田亩报备、流民安置，手中还可调辖五百乡勇，是扎根地方最稳妥、最贴近底层百姓的底层官职。
一旁摊开的赏赐清单，看得一众女子接连倒吸凉气：私田一千亩、外围山田林地五千亩；铁锅一口、铁铲一柄、成套农耕铁器三件；纹银百两、官粮一千斤、粗细布匹十匹；特许收纳百户佃户依附名下，千亩私田免征三年赋税，他管辖片区内一千户寻常百姓，赋税直接减半征收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