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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可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

风从野地里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

她停下来。

从腰间笔套里抽出那支玉笔。

通体莹白的笔杆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

她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玉笔在她手中拉长、展开、凝聚,化成了一柄修长的长剑。

剑身莹白,剑锋处有一层极淡的墨色波纹缓缓流转。

千机剑。

她握紧剑柄,把剑往空中一抛。

剑悬在半空,稳稳地停住了。

她纵身一跃,脚尖落在剑身上。

剑身往下沉了一寸,又弹回来。

她站稳了,膝盖微曲,重心放低。

风从耳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野地。

然后她心念再一动。

剑身“嗡”地一声轻响,载着她往上升去。

升到半空,她辨了辨方向,朝北偏东的角度转了过去。

然后她御剑而行,开始飞行。

而另一边的纪时烟,正坐在水云间的床头,看着手中的留影石。

那颗留影石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浅色琥珀。

她把它举到眼前,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留影石亮了一下,然后在她的掌心里投出一小片光。

那片光里,是纪沐禾。

是纪沐禾在院子里练功的样子。

大概是几个月前拍的。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短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练一套剑法。

动作不算特别流畅,有几处还微微发涩,可练得很认真。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跟那套剑法较劲。

练到某一招的时候她大概是失了手,剑尖歪了一下,

她“哎呀”了一声,然后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重新来过。

纪时烟看着那片光里的小徒弟,手指在留影石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记得那一天。

那天她坐在亭子里喝茶,表面上在看一本古籍,其实书页一页都没翻。

她一直在看纪沐禾练功。

看到后来,她掏出留影石,悄悄录了一小段。

纪沐禾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这样的留影石,她有很多。

她把这些留影石一颗一颗地从床头柜的匣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一颗。

两颗。

三颗。

摆了满满一排。

每一颗里都是纪沐禾。

有的是练功的时候拍的。

有的是她坐在窗边写手札的时候拍的,侧着脸,笔尖在纸上慢慢走,

嘴角有时候会翘起来,大概写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有的是她在御膳房偷吃桂花糕的时候拍的,嘴里塞得鼓鼓的,

眼睛警惕地左右转,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

有的是她蹲在池塘边喂鱼的时候拍的,胖鱼挤不到前面急得打转,

她就专门把鱼食扔到胖鱼面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还有几张,是她睡觉的时候拍的。

纪时烟拍这些的时候格外小心,每次都要先确认她睡熟了,

呼吸匀了,才敢把留影石拿出来。

她拍她蜷成一团的样子,拍她抱着布兔子把脸埋进去的样子,

拍她把被子踢到床尾、露出两只脚的样子,

拍她做梦时微微皱起眉头、过一会儿又自己松开的样子。

这些留影石,她攒了很久。

每一颗都藏得好好的,放在匣子里,从不给任何人看。

纪沐禾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那一排留影石在床头摆好,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其中一颗,走到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窗纸映得发白。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颗她单独收着的留影石。

这颗跟别的不一样。

这颗不是她偷拍的。

是陆知微拍的。

结契那天的照片。

她把留影石放在桌面上,指尖一点。

留影石亮起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暖色的光。

那片光里,是结契大典。

祭天台。

灵火。

满山的红绸。

她和纪沐禾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都在笑。

纪沐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自己嘴角也微微弯着。

两人正在互换信物。

她手里拿着那枚暖玉道侣佩,正要往纪沐禾颈间系。

纪沐禾踮着脚,手里捏着那枚她亲手刻的玉坠,正要往她脖子上挂。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在半途。

陆知微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按下的留影石。

画面的边缘还能看见陆知微的手指,有点抖,拍得稍微斜了一点。

纪时烟看着那片光里的画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动。

也没有眨眼。

就那么看着。

看到那片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淡淡的余晖,映在她脸上。

她把那颗留影石摆在了书房的桌沿上,正对着她的椅子。

这样她一坐下来就能看见。

然后她拉过椅子,坐下来。

她从旁边的卷轴架上抽了一卷空白的卷轴。

素白的纸面,还没有一个字。

她把卷轴在桌面上展开,两端用镇纸压好。

然后她看着那卷空白的卷轴。

坐了很久。

看了很久。

那张空白的纸面,白得干干净净。

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想说的话很多。

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她想说她想她。

想说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那边是空的。

想说她去宗务殿的路上经过听雪阁,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想说她昨天又翻了她的手札,翻到她画的那张灵树图,画得还是很难看。

想说平安又跑到听雪阁去了,在床角趴了一整个下午。

想说她今天喝茶的时候多倒了一杯,倒完之后才想起来那杯没人喝。

想说的话太多。

多到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

可要落笔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些话,普通的纸写不下,普通的墨写不深。

普通的信寄不到。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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