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哥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一脸正经地说:
“不许抢。”
小男孩瘪了瘪嘴,手缩回去了。
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也想去拿,被她旁边一个总角年纪的姐姐拉住了。
那姐姐朝她摇了摇头,小声说:
“等人家分。”
几个小的便把手收回来,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那几包糕点,可没有一个人再伸手了。
纪沐禾笑了笑。
她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拆开油纸,先递给那几个年纪大些的哥哥姐姐。
那几个大的接过去,先掰了一半分给弟弟妹妹,自己才吃。
然后她才把剩下的几包都拆开,一样一样地摆在石板上。
那几个小的终于得了吃的,一人捧着一块绿豆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粘着糕屑。
纪沐禾看他们吃得香,自己也开心
她跟老头子又问了一些细节。
问从京城到极阴雪山的路怎么走,走哪条道近,路上有没有什么要当心的。
老头子一边嚼着桃酥一边给她指路,说得比她手里那张地图还细。
他说到一半,桃酥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灰布衫上,他拍了拍,又接着说。
那几个小孩在旁边听着,有的已经吃完了,在舔手指。
纪沐禾听完,点了点头。
她把糕点给了老头和那群小孩,站起来,转身出发了。
她边走边看地图。
从京城到极阴雪山,路线不算复杂,可有一段路标得特别醒目,旁边用蝇头小字写了注解。
她凑近看了看,那上面写着三个字:“乐音林。”
“乐音林?”
她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一边走一边把地图举到眼前仔细看。
注解写在乐音林旁边,字很小,可还算清楚。
她边走边读,差点被路上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脚。
“乐音之林,以乐声为养料。
草木通感,凭弦响御灵禽。
乐音生林,音御万灵。
林起乐鸣,声可驭兽。
入乐音林者,灵力受林间乐声牵引。
林中多有含灵异兽,可凭音律与之相通、加以调御;
但若惊扰触怒,异兽便会发起攻袭。
行者务必慎之。”
她读完,把地图折了折收好,心里大概理解了这个意思。
她想了想,觉得这地方对她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小菜一碟。
毕竟她之前在清云宗可是什么都学过的。
师尊教她的时候没让她挑,什么都让她学。
剑法、法术、符箓、阵法、丹药辨识、炼器基础,等等……一样没落下。
而且她那支千机玉笔,能变成剑,自然也能变成别的形态。
她试过变成扇子,变成短匕,变成伞,变成长棍。
变个玉笛出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心里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
果然师尊教的有用处。
什么都学一点,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忽然停住了。
师尊。
她的爱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朝清云宗的方向。
那个方向很远。
远得看不见山,看不见云海,看不见那片白茫茫的雪和那棵歪脖子花树。
可她就是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路人从她身边走过好几拨,久到一只黄狗跑过来闻了闻她的鞋尖又跑开了。
她站在京城的官道上,手里攥着那张旧地图,风把她的衣摆吹得一荡一荡的。
她心里的思念与牵挂,像藤蔓一样将她的心给包裹住。
从心口往上爬,爬到喉咙,堵在那里,让她咽口水都费劲。
她咬了咬嘴唇。
“阿烟……等我。”
纪沐禾深呼一口气,正准备按地图的路线出发,就被旁边的味道给拽住了。
那味道是从街角一家早点铺飘过来的。
铺子不大,门脸只有一开间,门口支着一口大蒸笼,
蒸笼盖子半敞着,白花花的热气从里头往外涌,涌得整条街都是那股白面混着肉馅的香味。
那香味厚得很,不像灵茶灵果那样清幽幽的,
是实打实的、油汪汪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香。
纪沐禾的脚刚迈出去一步,鼻子先替她做了决定。
她停住了。
蒸笼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娃。
大概五六岁,孩提模样。
个头顶多到纪沐禾腰那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
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脸圆圆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像落了一粒雪。
他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喊:
“香喷喷的肉包子!可香可香了!”
那声音又脆又亮,喊得极卖力。
喊到“可香可香了”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脸涨得通红,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小公鸡。
他旁边站着一个大概是姐姐的女娃,比他高一个头,
正低着头往蒸笼里添包子,听见他喊,伸手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面粉。
小男娃不领情,扭了一下头,接着喊:
“肉包子!热乎的!”
纪沐禾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摸了摸肚子。
她想了想,走过去。
那小男娃见她来了,喊得更起劲了,仰着头看她:
“姐姐买包子吗?我家的包子可好吃了!我爹剁的馅!我娘揉的面!”
纪沐禾低头看他。
那张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
她说:
“给我来两个肉包子,再加一杯豆浆。”
小男娃欢呼一声,回头朝铺子里喊:
“爹!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里头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
“好嘞!”
他姐姐手脚麻利地揭开蒸笼盖,拿长筷子夹了两个肉包子出来,用油纸一包,递给她。
又从旁边的大锅里舀了一杯豆浆,装在一个粗瓷杯里,也递给她。
纪沐禾接了,付了铜板。
那小男娃接过铜板,攥在手心里,又仰头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牙。
纪沐禾拿着包子和豆浆,打算边走边吃。
包子很烫。
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倒了好几下才拿稳。
油纸被热气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包子上,透出里头的白面皮。
她咬了一口。
面皮又白又暄,馅料是猪肉大葱的,油汁从咬开的缺口里往外冒,烫得她直吸溜嘴。
她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了。
好吃。
比清云宗御膳房的灵兽肉包子还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地咬,怕烫。
豆浆是甜的,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嘴里的油腻冲淡了些。
她一手拿包子,一手拿豆浆,走得慢悠悠的,像在街上遛弯。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又把豆浆一口闷了。
然后把油纸和粗瓷杯丢进路边的竹筐里。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看了看。
上面画的那些山脉和河流,她已经记得七七八八了。
从京城往北,过两道关隘,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再往前就是乐音林。
过了乐音林,往东北方向走,就能到极阴雪山的山脚。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图上比划,嘴里小声念着地名。
念到最后,她笑了一下。
基本她已经知道怎么走了。
这张图虽然旧,可画得还算准。
那老头子吹了一辈子牛,总算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抬脚往京城外围走。
城里人多,到处都是房子、铺子、摊子,头顶上还有晾衣杆和招牌,
密密麻麻的,御剑飞起来不方便。
她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走到城墙根附近。
城墙根下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外的荒地。
她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半刻钟,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
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再往外是一片杂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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