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看着她,点了点头,抱着她继续往回走:
“当然。
为师答应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不过,像之前说的那样,为师要陪着你一起。”
纪沐禾笑起来,把脸重新埋回她颈窝,声音极亮:
“好!都听师尊的~”
她被抱回水云间正殿,放在软榻上。
她松了手,却没立刻去歇,只爬到床头,脱了鞋袜,又把外衣解了,一溜烟钻进了被褥。
那被褥是新晒过的,又软又暖。
她在里头滚了两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纪时烟在榻边替她收整衣裳。
纪时烟手一挥,刚刚还散乱堆着的衣物,转瞬便叠得整整齐齐,连鞋都并好摆在了榻下。
纪沐禾“哇”了一声,又觉得理所应当。
她的师尊,便是这样的人。
无论外头多乱,回来总能替她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
她侧身躺着,看纪时烟也除了外袍,才轻轻道:
“师尊,我想看看凡间是什么样。
会不会像以前书里写的,有皇帝,有大臣,有很长的街……”
她越说越小声,像在和自己嘀咕。
纪时烟坐过来,掀开被角,摸了摸她的头:
“下去之后,便知道了。
可有一点 不许乱跑。”
她说到这,声音略沉了些,
“也不许乱用法术。
跟紧为师。
若被为师发现……”
她没说完,只拿指尖在纪沐禾眉心极轻地点了一下。
纪沐禾缩了缩脖子,小声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乖,像这夜色落进殿里的第一粒星。
窗外云海已暗成一片深蓝。
水云间里,灯一盏盏地亮起来。
纪沐禾往纪时烟那边靠了靠,把手放进她掌心。
两人不再说话,只听着外面极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像为明日下山,做最安静的注脚。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
水云间里只余下极轻的风声,和偶尔从后山传来的几声夜鸟。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在地面上铺了一条极细的银线。
纪沐禾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地睁开了眼。
她先没动。
耳边是纪时烟平稳的呼吸。
师尊今日似乎也睡得沉。
她侧过脸,借着那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看纪时烟的轮廓。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从被子里抽出手,又极慢极慢地撩开被角。
动作放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床板没有响,被褥也没有带起风。
她赤着脚踩在青砖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激得她差点打哆嗦。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只弯腰去拿昨晚叠在软榻边的外衣。
套上袖子,又胡乱系好衣带,最后才踮着脚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寝殿。
夜里的水云间院子没有点灯。
可天上有月,虽不圆满,也足够把石板路照出个大概。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院中,寻了处平日打坐用的蒲团,盘腿坐下。
她睡不着。
从躺下到刚才,她翻来覆去,总觉得体内灵力像被什么催着,
一股一股地往金丹后期的关口上顶。
那感觉极真切,绝不是错觉。
她像喝了半盏极浓的灵酒,浑身发热,经脉涨得厉害。
这分明是要突破的前兆。
她不能错过。
她想,若能靠这一夜冲到金丹后期,明日一早,定要吓师尊一跳。
到时师尊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挑一挑眉,说句“尚可”。
但纪沐禾知道,那人心里一定是高兴的。她最喜欢看师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院子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闭上眼,开始把白日里的功课又从头练起。
没有剑,便以指代剑,在虚空中慢慢划开。
月光落在她指尖,像给这深夜多添了一丝凉。
拳脚也打了两遍,掌风很轻,怕吵醒屋里的人。
再后来,她不练招式了,只专心打坐。
灵力自丹田里卷起来,一圈一圈地旋,像溪水在找下山的路。
她将这些日子练过的功法在体内一遍遍推演,从最基础的引气,到最难缠的剑意。
越推,越觉得那层隔膜越来越薄。
像河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只差一点,就能被水流冲开。
就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纪时烟其实早醒了。
早在纪沐禾掀开被子的那一瞬,她便已经睁开了眼。
她没动,甚至没有刻意去听那蹑手蹑脚的声音。
她只是躺在原处,借着那层极弱的灵识,感知小徒弟从床上溜下去,
穿过屏风,又出了殿门。
她没有拦。
她知道纪沐禾想做什么,也知道这几日她练功有多勤。
这孩子,怕是想趁夜里无人,冲一冲金丹后期。
纪时烟没觉得这有错。
修仙本就该有这股心气。
她只是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又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她知道外头凉。
更深露重,那孩子怕是连鞋都没穿。
她没有立刻出去。
她走到窗边,隔着半掩的窗纱,看院子里那个盘坐在月光下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极单薄,像被夜风一吹就能散。
纪时烟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见纪沐禾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她看见她肩头有露水落下来,又滑进衣领。
她也看见她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摸到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
好到让她有些不忍心打扰。
可是,都已是道侣了,又何必一个人在这里苦熬。
她比谁都清楚,有一个更快、也更稳的修炼法子。
以前是因为师徒名分,不便开口。
如今,倒不一样了。
纪时烟松开窗纱,转身朝门口走去。
殿门被极轻地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赤着脚,一步步踩进月里。
那月光像认得她,从她肩头流下去,把她的轮廓染得极淡极柔。
她在离纪沐禾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
“禾儿。”
那声音像被夜露浸过,又轻又清,落在满院的花叶上。
纪沐禾耳尖一动,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她看见师尊就站在自己身前。
白衣黑发,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她仰起头,心口忽然软下来,叫了声:
“师尊……”
纪时烟没说话,只向她伸出手。
那手掌在月色里白得几近透明。
纪沐禾望着那只手,又望了望师尊。
夜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到地上的声音。
而她们之间,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正缓缓地、无声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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