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鸡宴散后,百草庐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回了各自的寝殿。
这一夜,清云宗比往日更沉,像连风都累了,懒懒地从山间流过去,不声不响。
第二天清晨,纪沐禾从水云间醒来。
身旁的被褥已经凉透,纪时烟起得比她早,连枕上那点极淡的气息都几乎散尽了。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有鸟在叫,很脆。
她隐约想起,师尊昨夜在她耳边说过一句:
“我今日要早些去宗务殿,你在水云间好好练功。”
那时她已困得睁不开眼,只“嗯”了一声,就翻进了梦里。
现在醒转,那声音倒像从更远的雾里浮了上来。
她没赖床。
下了榻,先照例去净房洗漱,又给平安添了灵果。
平安正团在听雪阁的石阶上晒太阳,听见动静,
懒洋洋掀开眼皮,尾巴极轻地扫了一下,像在说:晓得了。
纪沐禾蹲下身揉它耳后:
“你今天倒安分。”
平安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全当回应。
早课就在院子里。
她先打了一趟拳脚,又练了一路剑法。
那套剑法前几日才刚得了纪时烟几句指点,手腕翻转间,剑尖不再乱颤,收势也利落许多。
最后一式挑剑归鞘,她眉心已沁出一层细汗。
晨风拂过,额发微动。
她觉着自己像被一寸寸抻开了。
灵力在经脉中流过,极顺,极满,像水蓄够了,只差一处口子,便能漫过去。
她能感觉到,金丹后期离她不远了。
甚至,隐隐摸到了一点元婴的门。
那门极薄,像被风一吹就要开。
她若再往前一点点,一点点,或许就能碰到。
只是那门并不真叫“门”,它更像一个漩涡,在丹府深处缓慢流转。
她能感知,却还抓不住。
于是她决定,在出任务之前,加倍修炼。
白日若没有旁的事,便全砸在练功上。
夜里若还撑得住,就再打几遍心法。
她想得很清楚。
若能在下山前突破元婴,那师尊大概也能放心些。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危机里等人来救的小姑娘。
她想和师尊并肩。
哪怕还不能比肩,至少,别总拖后腿。
练完剑,又跑了三遍拳法。
她今日特意没让灵力外放,只纯凭身法与肉身去练,想打一打底子。
拳风擦过竹叶,簌簌有声。
等整个晨课收势,天已经大亮,日头斜挂,照得满院花叶明晃晃的。
她收了架势,回房换了身干爽衣裳,又吃了两块兰兰温在食盒里的灵米糕。
兰兰今日也不在,宗门里一忙起来,这些贴身弟子也都被派去各处帮活。
水云间里只她与平安两个,显得格外空。
倒也不寂寥,只是太静。
静得连远处主峰钟楼的十二声钟响,都像踩在她心口。
她喝完半盏茶,便去听雪阁外头打坐。
灵力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转,像在给这空荡荡的院子数拍子。
这一打坐,便不知过了多久。
宗务殿那边,却另是一番光景。
纪时烟一早就到了。
宗务殿偏厅里坐满了人。
各峰堂主、长老,还有戒律堂、外事堂、丹药阁派来的主事,分坐长案两旁。
她到时,众人已候了半盏茶的工夫。
见她进来,满室起身。
她只略一颔首,便在主位坐下。
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满殿人的影子都切得细长。
空气里有竹简、纸页、旧木和极淡的檀香。
这样的场合,纪时烟来得多了,早已不觉着累。
她一边听,一边翻案上送来的几卷册子。
那上头写的是这些日子的巡防记录,还有各峰报上来的魔族异动。
裂缝已经补上,可补上的地方仍不牢固。
魔气像渗水的墙,不从明处来,只从砖缝里一丝一缕地透。
宗务殿便将任务重新整了,按区域、按难度一项项分好,派发到外门和内门。
负责发放任务的徐长老立在堂下,声音平稳:
“回报宗主,任务已分成五十四个。
从小到大的,都已贴在任务栏上了。”
他说完,把一分册页递上来。
纪时烟接过去,翻了几页。
上头写得很细:
某地清魔气、某地查异动、某地护送凡民撤离。
她看得快,可每一页都未跳过。
好一会儿,才把册子合上,放回案前。
“任务分发之后,外门那几队人,可有异议?”
她问。
徐长老摇头:
“没有。
都按宗门令领了。”
纪时烟点头。
接着,又有几位年迈长老开口,说的是近来魔族躁动更甚,
边界虽未见裂口,可林泽深处的魔气比上月浓了不止一倍。
问,要不要加派人手,提前查探。
纪时烟听完,没立刻应。
她半靠在椅背上,右手指节在案面极轻地敲了两下。
那不是犹豫,是在算。
算人心,也算时机。
片刻后,她道:
“莫要惊动他们。
先观察,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她语气不重,却让在座的人都不自觉坐正了些。
有人欲言,又被旁边人按住。
众人皆知,宗主说观察,便是要等时机。
该动时,她不会迟。
该静时,也没人能逼她快。
接下来又议了几桩。
多半是些琐碎却不得不听的事。
纪时烟一一听了,该应的应,该驳的驳。等散会,已经是午后。
殿中的人散了大半。
她又留下顾青裁和两位长老,单独说了几件巡防调整的事。
待所有事都处理完,外头日头已西斜了。
水云间这边,纪沐禾也刚好结束今日的功课。
她坐在凉亭里,手边搁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灵茶,又拿起喝了一口。
茶冷,她却不觉难喝。
她只是渴了。
一整个下午,她练完剑法,背过丹药配方,又把前些日子落下的几样小法术重新拾起来。
有的还顺,有的已经生了些,做起来不似从前利落。
她便一遍一遍地磨,直到每个手势、每道灵流都回到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在院子里摆了个小阵,演练了几次灵力外放。
等全数弄完,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像把一口提了很久的气,慢慢吐尽了。
夕阳正往云海里落,半边天都是橘红色的。
纪沐禾站在花树旁,朝宗务殿的方向望。
她知道师尊今日事多,也清楚,有些时候,等待也是修行。
可她仍忍不住想。
想那人会不会忙得忘了喝茶,想她会议开完没有,想她什么时候才回。
才想着,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簌”。
像有风被人在半空裁了一刀。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禾儿。”
纪沐禾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脚下一动,瞬移已至门口。
灵力像早就等在足底,只等这一声唤。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站定,人已经撞进纪时烟怀里,两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去,抱得紧紧的。
纪时烟没动,只由着她抱,又轻笑一声:
“用过饭了?”
纪沐禾没应这句,只闷声问:
“师尊……魔族的事处理好了吗?”
她把脸贴在纪时烟颈窝,能闻到她衣料上沾着的极淡的香和一点竹简气。
纪时烟笑了,顺势托住她,像抱孩子一般,把人往上一提。
纪沐禾立刻熟练地把腿盘上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纪时烟身上。
纪时烟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她后背,边走边道:
“当然处理好了。
明日便可以下山接任务了。
开心吗?”
她步子不快,像在院里散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又在花树间碎成一片。
纪沐禾原是把头靠在纪时烟肩上的,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师尊,你真答应我下山啦?”
她眼睛睁得极大,里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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