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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是她在宗务殿批完最后一摞卷宗,回到寝殿时已经夜深,

小徒弟抱着布兔子缩在她床上,被子上还摊着一卷没看完的话本。

每次纪时烟看到这些画面,都会在门口停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有人在自己的寝殿里等着她回来,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安心。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话本从小徒弟手里抽走,把被子给她盖好,

把灵灯的亮度调到最暗,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但她没有时间躺下来陪她——

每次只能稍作停留,确认她睡熟了之后,又继续批阅还没处理完的公务。

最近这几天积压的事情格外多,她需要把调查结果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长老会讨论。

而这一天,正是那场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

纪沐禾在每次下雨的时候,心情都会闷闷不乐。

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修仙界,她对雨天有着不一样的情绪,那种情绪很复杂——

不是单纯的讨厌,也不是单纯的害怕,

而是一种根植在记忆深处的、每次雨天都会准时冒出来的沉闷和刺痛。

纪沐禾对雨天既厌恶,又沉浸。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藤蔓,

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她心里生根,

然后随着每一场暴雨的到来不断生长、蔓延、收紧。

厌恶的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天故意捉弄她,每次家人出事的时候都是暴雨天气。

父亲走的那天,暴雨如注,山路被冲垮了,救护车上不来,

她在病房里看着父亲被推进急救室,窗外闪电把走廊的白炽灯闪得忽明忽暗。

姥爷被蛇咬伤的那天,也是暴雨,山路泥泞打滑,

几个大人抬着担架在山路上跌跌撞撞,雨水浇在姥爷紧闭的眼睛上,

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爷爷去世那年她还不算大,只知道那天也是雨天,

殡仪馆外面的雨棚被雨水敲得噼里啪啦响,她站在棚子边上,

雨水溅湿了她的鞋面。

再往后,母亲和奶奶相继离开,全都是雨天——

母亲出事那天,她从学校被老师叫出去,走出教学楼时雨声大到几乎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奶奶是后来走的,那天也是雨天,她站在病房窗前,

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最后是姥姥——

姥姥走的那天,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是冬季罕见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喘不上气。

最让她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是,很多次明明可以有机会救回来的——

如果救护车能早到一会儿,如果山路没有被暴雨冲垮,

如果那天不是暴雨,如果她当年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但每一次都是暴雨,每一次她都无能为力。

沉浸的是,每次下雨天的时候都会有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刺刺向纪沐禾。

这种并非肉体上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脏往四肢蔓延的精神刺痛。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极细的针,在她胸口最柔软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扎——

不是扎一下就走,而是扎进去,停在那里,让她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根针的存在。

但正是这种刺痛,让纪沐禾觉得她还活在这个世上。

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在呼吸,

心脏还在跳动,自己还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在网络世界里日更万字、被读者用打赏和评论定义价值的笔名,

不是修仙界里那个被师尊护在羽翼下的小徒弟,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有伤疤有情感的人。

可这种“活着”的感觉又太残忍了些——

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了,没有人再是她的依靠了。

那些曾经保护过她、爱过她、在她害怕的时候让她钻进被窝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在暴雨天推开她的门,问她“禾儿怕不怕”,然后掀开被子让她挤进去。

其实在纪沐禾十岁之前,她特别喜欢雨天。

纪沐禾十岁前对雨的喜爱是从小到大、从春天到冬天、从毛毛雨到倾盆暴雨。

小时候她住在姥姥家的老房子里,老房子的屋檐是往外伸的,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她特别喜欢蹲在屋檐下面,伸手去接那道水帘,看着雨水从手指缝隙里漏下去。

每次下雨她都会穿上小小的雨衣,戴上姥姥给她买的黄色小雨靴,跑到院子里去踩水。

院子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洼,她两只脚同时跳进去,

溅起来的水花能飞到她的膝盖上,把雨靴里面都溅湿了。

她还喜欢看小花被雨滴砸中之后慢慢歪过头——

那朵小花是姥姥种在院子角落的月季,每次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花瓣上,

花朵就轻轻颤一下,水珠从花芯里流出来,顺着花瓣边缘往下滑。

她会蹲在那朵花旁边看很久,看到雨衣兜帽上的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膝盖上,

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她还喜欢看小草被暴雨滋润之后那种翠绿翠绿的颜色,

看大树在风中摇摆时枝条划出的弧线,看路过的行人——

有的人抱着头慌张地跑,有的人打着伞悠闲地走,

有的人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有的人干脆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她觉得这些都很有意思,每一样都值得她蹲在院子里看上好一会儿。

但十岁之后,这些喜爱全都变成了恐惧。

不知道是上天故意捉弄她,还是她现实中的命运本就如此——

就连她出生的时候都是一个暴雨天气。

姥姥后来告诉她,她出生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大到医院门口那条平时不起眼的小河沟都漫了出来,

大到她爸开车送她妈去医院的路上差点在立交桥下熄了火。

所以她妈给她取名叫“沐禾”——

沐雨的沐,禾苗的禾,希望她像雨中的禾苗一样,不管经历多大的风雨都能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