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内
不止发生了温泉里那一件让纪沐禾每次回想起来都要把脸埋进布兔子耳朵里闷哼半天的事。
在那之后的第四天,整个修仙界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雨。
那天早晨天色就不太对劲。
云层不是平日里那种慢悠悠翻涌的银白色波浪,而是沉甸甸地往下压
颜色从浅灰一层一层地加深,到了快中午时已经变成了厚重的墨黑。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灵气的流动都比平时滞涩了几分,
像是在天地之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水云间院子里的花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条上的花瓣还没开全就被刮落了大半,
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场浅粉色的雪,又被接踵而至的雨点打得稀碎。
然后暴雨就来了。
不是慢慢下起来的,是忽然之间从天上整个倒下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砸在池塘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砸在花树枝条上把仅剩的几片花瓣也全部打落。
远处的云海在这场暴雨里失去了平日温柔翻涌的姿态,
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和雨水、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雷声从远处山头滚过来,轰隆隆地碾过整座清云宗,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闪电把昏暗的天色劈开一道又一道短暂的白光。
因此纪沐禾也没有出门。
她本来是想去找四师叔玩的——
陆知微禁足期前几天刚结束,正憋了一肚子的话要找她倾诉,
用传音令牌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我出来了!”到“你再不来百草庐我就闷死了”
到“我今天新炼了一种丹药吃了能让头发变香你要不要来试试”。
纪沐禾本来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但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闪电劈在远处山头的声音给吓了回来。
小雪狐也被雷声吓得从枕头上弹起来,
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尖在外面瑟瑟发抖。
纪沐禾只好把外衫重新挂回衣架上,
把门关好,把被雷声吓坏了的小雪狐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
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外面的暴雨发呆。
但纪时烟却不同。
那天温泉之后她就一直在忙,最近宗门里内外门弟子也不安生。
不是今天东边的练武场发生冲突——
两个外门弟子因为谁先用了练功的木桩吵起来,吵到最后动了手,
一个把另一个推倒在地磕破了膝盖;
就是明天北峰的丹药阁又炸了一炉——
一个外门弟子自己偷学了半吊子炼丹术,在宿舍里私自开炉炼丹,结果炉子炸了,
把整个寝舍熏得乌烟瘴气,隔壁几个弟子被浓烟呛得从床上滚下来。
最严重的一次,还是一个内门弟子匆匆跑到宗务殿告诉值守的长老,
才知道一个内门弟子和两个外门弟子打起来了。
起因就是很多外门弟子觉得内门弟子瞧不起他们——
据说是有个内门弟子在路过外门练武场时随口说了句
“这招基础剑法都练了多久了怎么还是歪的”,被旁边的外门弟子听到,
觉得内门弟子仗着自己修为高故意羞辱人,于是两个人当场吵起来,后来演变成了动手。
更糟糕的是,带头打人的那个外门弟子非但没有悔意,
反而觉得自己是在维护外门弟子的尊严,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因此纪时烟最近在宗务殿和戒律堂之间来回奔走。
她有几天几乎没回过水云间,白天在宗务殿处理公务,
傍晚去戒律堂找顾青裁核实违规记录,
晚上还要召开长老会议讨论外门弟子的选拔制度是否需要调整。
宗务殿案上堆着的卷宗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
每一卷都需要她亲自翻阅、批注、做出裁决。
因为外门弟子一直都是其他几位长老来选拔的,
往年只有内门弟子的选拔考核纪时烟才会亲自参与其中。
内门弟子人数少,每年选拔不过几十人,
她可以一个一个地看过他们的资料、考核成绩、师长的推荐信,然后再决定是否收入内门。
但外门弟子每年入门的数量是内门的十几倍,
她不可能一一过目,只能把选拔标准交给分管的长老去执行。
因此宗门里的外门弟子选拔才会有所疏漏——
负责外门选拔的长老过于看重灵根资质和修炼潜力,却忽视了品德的把关。
这段时间纪时烟一直在调查到底是哪些长老松懈了挑选外门弟子的规矩。
虽然是外门弟子,但他们同样有进入内门的资格——
只要修为达到筑基中期,品行合格,通过内门考核,就可以从外门升入内门。
如果连第一关品德都过不了的话,那还怎么进宗门?
进清云宗的规矩是她亲手定下的,几千年来从未松懈过:
品德就是进宗门的第一关。
灵根不好可以后天补,修炼速度慢可以加倍努力,但如果品德不好,再好的灵根都是白费。
欺压同门、伤害同门,都是因为心里存了歪心思——
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就有资格欺负别人,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有理由伤害别人。
这种心思一旦在宗门里蔓延开来,整个宗门的根基都会被腐蚀。
所以不可容忍。
所以纪时烟这两天很忙。
忙到纪沐禾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见到她——
有时候是她从戒律堂回来,推开正殿的门,发现小徒弟已经窝在软榻上等了好一会儿,
等得趴在扶手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