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岚没有隐瞒,很快就将事情的经过与林杰讲述清楚。
青芒县位于青芒山的南部,而在青芒山的另外一端,则是蛮族的领地。
由于双方隔着一座青芒山,因此想要翻越大山过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青芒山最低处也有近五百米的高度,整座山,除了一些猎户常走的羊肠小道外,并没有可以通行的大道。
因此,朝廷在青芒县除了除了数百名军队之外,一般都没有太多的军队驻扎。
事实上,蛮族一般情况下,也只会安排一些小部队进行骚扰。大规模的入侵,更多的则是绕过青芒山,去攻击三百里之外的拒虎城。
像上次那样,安排一个千人队翻越青芒山已经算是很少见。
而在两个月前,蛮族聚集了四千大军,翻过青芒山,再次对青芒县进行了攻击。
这在很多年内,都已经没有发生过。
庆幸的是,陈宁紧守林杰的规矩,一直安排巡逻队在山上巡逻。
也是陈宁第一时间发现了蛮族的异动,从而回来禀报。
当时的青芒县,有三千老卒,有韩忠这名老将镇守,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当时青芒县旧城墙全部拆除,新城墙正在建设当中,根本无法阻挡蛮族四千大军的来袭。
尤其是青芒县内,有十万无家可归的百姓,韩忠无法撤退。
至于求援,韩忠倒确实安排了士兵八百里加急前往拒虎城找黎震。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来一回就是600里,至少要7天的时间。
以青芒县的状况,根本抵御不住七天。
于是,最终韩忠做出决定:伏击。
他亲自带上三千老卒,埋伏在青芒山脚。
蛮族刚翻过大山,正是人疲马乏之际,韩忠带领着老卒直接冲杀立足不稳的蛮族。
最终,以少胜多,赢得了这场胜利。
可即使如此,三千老卒还是有八百人埋骨于青芒山下。
“彭!”一声爆响在县衙正堂中炸开。
粗瓷茶盏的碎片四溅飞射,茶汤泼洒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片水渍。
林杰的右手还保持着挥掷的姿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如同铁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后退了半步。
赵玥更是直接捂住嘴,杏眼圆睁,茶盏从她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打了个转才堪堪稳住。
在她的印象里,林杰始终是那个从容淡定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异世之人。
可此刻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气,竟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八百人……”
林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又强行拼凑在一起的。
“八百个活生生的人,埋骨在青芒山下。”
赵岚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时城墙在拆建,十万百姓无处可退,若不以伏击打乱蛮族的阵脚,等到蛮族冲进城内,那便是屠城之祸。
因此,在他看来,以八百士兵的姓名换得青芒县的安宁,这绝对是值得的。
可他看到林杰眼中那道几乎实质化的寒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林杰如此失态,这位向来算无遗策、沉稳如山的异世之人,此刻竟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
赵玥站在墙角,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到林杰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可那股压迫感并未消散,反而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愈发冷硬地硌在那里。
“世子!”
林杰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赵岚,那眼神里的某种决绝让赵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我要主动出击。不是等蛮族下一次翻山过来,而是我过去。青芒山那边的蛮族部落,我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就算做不到彻底灭族,至少也要让他们十年之内再没有能力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
赵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雍王世子、当今圣上的嫡亲兄长,身份尊贵无比,但涉及到调兵遣将、对外开战这样的军国大事,他万万不敢自作主张。
尤其是眼下大楚境内水旱频发,各地灾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廷上下都在竭力维持稳定。
此时若在边疆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事,一旦战事胶着,耗费粮饷无数,朝中那些言官御史的口水便能把他和赵睿一起淹死。
“林先生,稍安勿躁!”赵岚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放得缓和,“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即刻飞鸽传书禀报皇弟。请先生容我几日时间。”
林杰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岚的难处,这位世子虽然身份显赫,却终究不是手握兵权的统帅,越权调兵乃是死罪。
他目送赵岚匆匆走出县衙,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而后缓缓俯身,一片一片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赵玥见状,连忙蹲下来帮忙。
两人的手指在碰到同一块碎片时轻轻擦过,赵玥的手指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公主不必做这些。”林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方才吓到你了?”
赵玥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咬了咬下唇,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心里很难过。那八百个人……”
林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仰着脸看他,灯笼的暖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融化的琥珀。
他忽然发现,这个被娇养在王府深闺中的公主,竟比许多朝堂上的大员更能看透人心。
“半年前,我还曾跟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一起喝过酒、一起吹过牛。”
“当时,我还给他们承诺。以后等青芒县建好了,就给他们这三千人,每人都准备一套房子。让他们能够在这里安居乐业。”
“我还记得,他们当中,有个叫做铁牛的,说想家里的老娘接过来,也不知道如今铁牛还在不在。”
“八百人,他们的音容笑貌还存在我的脑海里,如今却天人两隔!哎……”
林杰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一声。
赵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还是为眼前这个男人。
林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最后一块碎瓷拾进簸箕里。
然后,转身走向后院,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孤零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