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兵睁开眼的时候
陈志光掏出手机,低头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就两个字:醒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王兵。
没过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温景然:我通知方远征
先拘的人,不能让她出去。证据后面补给他
王兵他动了动右手,手指还能弯,问题不大。
想抬左手,没抬起来。整条胳膊沉得不行,稍微一使劲,肚子上那道伤口就扯着疼往脑子里钻。
屋里很安静。
门口有把折叠椅,陈志光坐在上面,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医生。
看见王兵醒了,陈志光站起来走到床边。
醒了?
王兵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厉害,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医生拿了水杯插上吸管,凑到他嘴边喂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好点。
王兵闭着眼缓了几秒,又睁开。
四面白墙,铁架病床,窗户被帘子挡着。不是林家别墅,不是公立医院,也不是那晚的烂尾楼。
陌生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倒踏实。
你安全了。医生说你命硬。腰上那刀再偏两公分就扎到肾了。后脑也撞得不轻,好在都没伤到要命的地方。躺了这么多天,总算醒了。
王兵看着他,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陈志光是温景然那边的人。他跟了林知薇五年,海城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哪些人跟哪些人有牵扯,他比谁都明白。
陈志光也没急着问。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又拿起水杯喂了王兵几口水。
不急,你先缓缓。想说了再开口。
王兵点了点头,又闭上眼。
可他脑子里停不下来。
那晚的事一遍一遍地过。烂尾楼,黑漆漆的三楼楼道,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还有那把一尺多长的刀。最后是夜色里那个穿黑雨衣的人,从杂草堆里慢慢站起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是血,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进墙缝里躲着。后面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兵又睁开眼。喉咙好点了,能发出点声音了。
他看着陈志光,一字一顿地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问,又像早就知道了。
林知薇呢?
陈志光看着他,实话实说。
在看守所。她刚取保出来,当天就被方远征重新拘了,现在押在办案中心。
王兵没接话。视线挪开,落在天花板上。他看了很久。
病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又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码头到了一批货,让我凌晨一个人过去取。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慢慢顺了点。
就一句话,特意叮嘱我,一个人来,别带人。我当时一点没多想,直接就去了。刚进那栋楼,楼上两个人就冲下来了。一句话没有,拔刀就砍,根本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说到这他停了,喘了几口气。憋了五年的东西,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我替她卖了五年的命。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让我往西,我半步不敢往东。王铮的事,四年前那场车祸,哪件不是她亲口交代我去办的?这么多年,我从不多问一句,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陈志光坐在那,一声没吭,听他说。
那天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
王兵扯了下嘴角,笑得很难看。
我本来打算,办完这趟就收手,再也不碰这些事了。我自己念叨了好几天,最后一次,干完就脱身。结果呢?她早就算计好了,烂尾楼里刀都给我备好了。
他偏过头,直直看着陈志光。
你说,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我的命?
没等陈志光回答,他自己接着说了,语气冷得很。
我现在才算想明白,我跟以前死在我面前的阿坤,没任何区别。对她来说,我们都是工具,用完了就丢,没什么情分可讲。当年阿坤死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该看清楚她是什么人。是我自己蠢,还心存侥幸。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着。
她肯定以为我死了。
王兵又睁开眼。
她认定我死在那栋楼里了。我死了,那些脏事旧账就死无对证,没人能再翻出来。但她没想到,我从来没百分百信过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从她第一次让我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开始,我就留了心眼。她跟我说的每句话,私下交代我的每件黑活,我都悄悄存了备份。一开始我真没想过要反她。我就是怕。怕哪天她翻脸不认人,我手里一点凭据没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从没想过,当年那点自保的心思,今天真救了我一命,还能撕开她那张脸。
王兵的声音越来越紧,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看着陈志光,眼神很定。
我车副驾驶底下有个包,灰色的帆布包。你们拿到了吗?
陈志光皱眉:什么包?没人跟我说过。
里面有两样东西。王兵吸了口气,慢慢说。第一样,是她这几年指使我办事的所有通话录音备份。包括那天晚上她骗我去烂尾楼的那通电话,我也录了。
他顿了下,压了压情绪。
第二样,是四年前她让我制造那场车祸之前,发给我的指令短信。我把短信截图洗成了照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目标车牌、怎么撞、事后怎么撤,每个细节都有,一个字没漏。
陈志光心里一沉。
四年前那场车祸,云舒的父母,还有沈默言的父母,四个老人死在那天。这事他早就清楚。林知薇策划的,林国栋善后,王兵动的手。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能钉死林知薇。王兵手里那张短信截图,就是那颗钉子。
那条短信,你洗成了照片?陈志光又问了一遍。
嗯。王兵点头,语气很平。手机里的原始短信我早删了,怕被查到。电子备份不安全,随时可能被破解、删除。只有纸质的才稳妥。这四年,照片和录音备份我一直藏得好好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就当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最后真用上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得意,也没有痛快,就是在说一件事。
既然早留了证据,为什么不在之前拿出来?陈志光看着他,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王兵没马上回答,又看向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因为以前,我还想跟着她混。
他的声音低低的。
她有钱有势有人脉,在海城根基稳。我没读过多少书,没正经本事,这辈子只会干这些脏活累活。离开她,我什么都不是,没收入没靠山,活不下去。我以前一直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我够忠心,事事替她办妥帖,不惹麻烦,她就算再冷血,也不会亏待我。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离谱。她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在她眼里,就是一把好用的刀。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完了没价值了,随手就丢,一点不含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压了很多年的累和冷,全在里面了。
陈志光不再多问。他关掉了一直在录音的手机,站起来。
你说的那个帆布包,我现在就派人去取。
王兵轻轻点了下头。
陈志光走出里屋,到外间,掏出手机拨了温景然的电话。接通后他沉声汇报。
温总,王兵醒了,全交代了。他手里有林知薇的关键证据,四年前指使他制造那场车祸的短信截图纸质照片,还有这次骗他去烂尾楼灭口的通话录音。所有证据,都是他主动交代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温景然的声音。
车的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陈志光马上回。就在烂尾楼西边的土路上,是他当晚开过去的,这么多天没人动过。
立刻派人去取。温景然语气果断。拿到证据,原样送去给方远征。你留在那里守着,王兵身边一刻不能离人,好好看着。
明白。
挂了电话,陈志光又拨了下属小赵的号码。
小赵,马上去烂尾楼西边那条土路。找一辆灰色旧轿车,车头朝北,副驾驶脚垫下面压着一个灰色帆布包,取回来。路上别停别绕,拿到直接送去方远征组里,地址我马上发你。记住,东西必须亲手交到方远征本人手里,中途不能经任何人的手,严防泄密、掉包。
小赵应了声领命。陈志光把地址发过去,收好手机,转身回了病房。
王兵还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派人去取包了,很快就能拿到。陈志光在床边坐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可以一次说完。
王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全是疲惫。
当年她跟我说,只要我踏实替她办事,把脏活干干净。她保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后半辈子安稳。我当时真信了,信得死死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
整整五年啊。这五年,我替她扛了多少脏事烂事,挡了多少麻烦风险。最后给我的,是两把要命的刀。
说完他闭上眼,没力气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录音、要签字画押、要做笔录,随时找我。我这条命是你们救回来的,我认。后面怎么配合都行。
陈志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句。
你安心养伤。医生说了,你现在太虚,不能多说话、费心神。
王兵没睁眼,只轻轻点了下头。
陈志光拉上门,走到外间,重新坐在折叠椅上。他掏出烟盒,抽了根烟夹在手里,还是没点。
刚坐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手下侧身进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哥,外面有可疑的人,往这边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