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等一下。
林知薇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门，听见声音就立马停住，转过头。
方远征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穿便装的督查警员。
他走到车边站定，目光落在林知薇脸上。
林知薇认出他了，上次在船上打交道的就是这个人。
她眼皮跳了一下，把脚收回来，手扶着车门站直。
方组长。
她扯了下嘴角。
我今天刚办完取保，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方远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扫了一眼，又折回去。
省厅督查组的重新拘留通知书，涉嫌故意杀人。
周律师从旁边快步过来，挡在林知薇侧前方。
方组长，取保手续是检察院批的，人还没走出看守所，你们就重新拘留，程序上总得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方远征扫了他一眼。
检察院批的是取保候审，不是结案。
督查组发现新证据，依法重新拘留，完全符合规定。
林知薇从周律师身后探出头。
什么新证据？
上次也说有证据，结果检察院根本没批捕。
现在又来这糊弄人的一套。
方远征把通知书递给旁边的女警员，女警员拿着走到林知薇面前展开。
林知薇一把抢过来，低头扫了两眼，抬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故意杀人？
哪条人命？
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方远征看着她，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王兵醒了。
林知薇攥着那张纸的手直接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愣了几秒，紧跟着她就把纸往地上一甩。
王兵？
哪个王兵？
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王兵。
她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起来。
你们是不是跟云舒串通好了？
她给了你们多少钱？
还是温景然在背后使劲整我？
你们省厅的人就这么办案的？
简直太离谱了。
周律师拽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
林小姐，别说了，这话不能乱讲。
林知薇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拽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收买了？
到底哪边的人啊。
周律师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难看得很，闭了嘴没再说话。
方远征等她喊完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没凭据就乱指控办案人员，属于妨碍公务。
你要申诉，我给你渠道，省厅督查组、省检察院、纪检监察组，你随便去反映，想记多少记不住也随你。
但今天这份通知书已经签好了，你必须跟我们走。
我要见我的律师。
到了办案中心立马给你安排会见。
我现在就要见。
方远征没接她这句，朝旁边的男警员抬了下下巴。
男警员上前一步，从腰后取出手铐。
林知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抵在车门上。
别碰我。
男警员没停，伸手去够她的手腕。
手铐刚搭上去，铐环还没锁死，林知薇猛地一甩胳膊，铐链在半空甩出去一道弧线，链子末端的铁环啪的一声抽在男警员左脸上。
那声音特别脆，看守所门口本来就没什么动静，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警员的头被打得偏了一下，脸颊上立马浮起一道红印。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知薇，没说话，脸色沉得厉害。
你再动一下试试。
林知薇背靠车门，胸口上下起伏，把下巴扬得老高。
我爸是林国栋，你今天敢碰我一下，明天我就让你直接脱警服走人，不信你就试试。
男警员完全没接她这话茬，和女警员一左一右上前，各攥住她一条胳膊。
林知薇两条胳膊被别到身后，整个人往下坠，大半个人都挂在两个警员手上。
她还在使劲挣，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
我给你们钱，放了我，要多少我给多少，一百万？
五百万？
你们随便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没人接她的话。
周律师在旁边站不住了，上前半步。
方组长，她腿上还带着伤呢，这么架着她不行啊。
方远征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
你给我退后，再往前一步，我直接算你妨碍执行公务，到时候把你一起带走。
周律师脚步立马停住了，一动都不敢再往前挪。
林知薇被按在车门上，脸贴在冰凉的车皮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
手铐终于咔哒两声锁死，她被人从车门上拽起来，头发都散了，一半贴在脸上，嘴里大口喘着粗气。
经过刚才那名男警员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朝人家脸上啐了一口。
没啐到脸，全落在领口和肩膀上。
男警员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的全是唾沫，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动手，只把胳膊一紧，推着她往警车那边走。
方远征对女警员说：
把人带走。
林知薇被架着往警车后座塞，腿上的伤弯不过来，半个人直接卡在车门框上。
她扭过头，朝着周律师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打电话给我爸！你听见没有——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后半句直接被隔在里面，一点声都传不出来了。
警车发动起来，慢慢驶出看守所大门，拐上了外面的主路。
周律师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一点点消失在路尽头，才掏出手机。
他没立刻拨号，先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树荫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没熄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面坐了谁根本看不见。
周律师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拨通了林国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轻微的空调出风的声音。
林总，小姐刚被他们带走了。
我知道，我就在对面看着呢。
周律师顿了一下，接着说：
方远征说王兵醒了，重新拘留通知书是省厅督查组签的，定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周律师能听见林国栋的手指在什么硬东西上轻轻敲，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很。
你现在立刻去办案中心。
能进去见她就见，不能见就在门口等着。
你给我传话给她——不管他们问什么，一个字都别乱认，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王兵那边……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不用你管。
电话直接挂了。
周律师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经过那辆黑色商务车的时候，他没敢再往里面看，但余光扫到，那辆车还是安安稳稳停在树荫下，一点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警车上，林知薇被夹在两个警员中间，手铐拷在身前，脚镣拖在车内的脚垫上。
她偏过头看着坐在副驾驶的方远征，方远征正低着头翻手里的一本卷宗，一页一页翻得很认真。
王兵在哪家医院？
方远征没搭话，翻了一页纸。
他什么时候醒的？
方远征又翻了一页，还是没出声。
他醒了之后都说了什么？
你们有他的录音吗？
有他自己签字的笔录吗？
方远征终于合上卷宗，偏过头，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
到了地方，我慢慢跟你说，你急什么。
我现在就要知道，别跟我扯到地方再说。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乖乖闭嘴，别吵吵。
林知薇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上了高架，两旁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脸有点疼。
她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又猛地把头转回来。
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今天这么对我，以后绝对后悔。
方远征没接她这话，就当没听见。
你听见没有？
我爸可是林国栋，他认识的领导多了去了——
你爸现在自己都一身麻烦，自顾不暇。
方远征靠回椅背，闭上眼。
你让他怎么不放过我？
他现在哪有这个本事。
林知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半个字。
后座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
女警员坐在她左边，一直看着窗外，从上车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特别僻静的支路，又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扇灰色铁门前。
门慢慢往两边打开，里面是一栋看着毫不起眼的办公楼，院子不大，停着几辆普通牌照的车。
警车直接开进去，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林知薇被带下车，伤腿在车门框上狠狠磕了一下，她疼得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被两个警员架着往楼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全是一扇扇铁门。
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审讯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早就亮了。
她被按在铁椅子上，手铐解开，重新拷在椅扶手上，脚镣也扣在了椅腿上，锁得死死的，想动一下都费劲。
方远征站在门口，对旁边的警员说：
先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坐一会儿，别进去打扰她。
声音不大，但林知薇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椅子上转过头，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把我关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方远征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就走了。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审讯室里只剩林知薇一个人。
她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勒得手腕生疼，伤腿搁在椅面上，又酸又胀，怎么放都不舒服。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线直直打下来，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她偏过头，避开那片刺眼的灯光，目光落在对面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办案规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盯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转着三个字：王兵醒了。
可方远征那个淡定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诈她。
方远征从头到尾没笑过，没拍过桌子，也没跟她绕半个弯子。
他说王兵醒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跟念一张普通菜单一样，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慌，一点底都没有。
她闭上眼歇了几秒，又猛地睁开。
审讯室的墙太白了，白得晃眼。
她低下头，看见裤腿上沾了一道灰印子，是刚才在车门框上磕的。
她伸手蹭了蹭，蹭半天也没蹭掉，那道印子还是清清楚楚留在上面。
走廊尽头，方远征站在另一间办公室里，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旁边的警员凑过来问：
方组，咱们什么时候进去问她？
现在人都带到了。
不急。
方远征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落款日期。
先让她在里面坐够时间。
她已经知道王兵醒了，肯定会自己在脑子里拼命回想之前的事，想得越多，等会儿开口说话越容易漏破绽。
现在冲进去问，她早就想好了一套硬话对付我们，嘴硬得很，半点儿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纯浪费时间。
警员点了点头，往后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林知薇在审讯室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浑身都僵了。
她一会儿抬抬胳膊，一会儿动动腿，铁链时不时哗啦响一声，空旷的屋子里这点声音都能传出老远。
她把之前所有跟王兵相关的碎片记忆都翻出来捋了一遍，越捋越乱，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谁都查不到头上，现在王兵突然醒了，所有之前堵上的窟窿，好像一下子全漏了风。
她试着抬了抬手，手铐勒出的红印子已经陷进肉里，疼得她一缩。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脚步声都听不到，整个走廊静得像没人一样。
林知薇心里越来越慌，她之前仰仗的所有东西——家里的关系、父亲的人脉、花钱铺好的路，在方远征那几句平淡的话里，好像一下子全靠不住了。
她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律师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不管问什么，一个字都别认。
可真的能扛过去吗？
她自己心里也没数。
方远征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里面坐立不安的林知薇，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旁边的警员递过来一杯水：
方组，差不多到点了吧？
嗯。
方远征把文件合上，往门口走。
走，现在进去，该开始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