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声音很沉。
云舒被看守带了进来。
她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走一步响一声,金属摩擦着水泥地,哗啦哗啦的,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段日子在看守所里,她憔悴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身上那件外套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垮着,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看着又狼狈又单薄。
头发随便扎了一半,剩下的碎发乱七八糟贴在脸上、额头上,她也没法整理。
两只手都被铐着,连抬手拨一下头发的动作都做不了。
她往前看了一眼,看清铁栅栏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时,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沈默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云舒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就往外走。
脚镣太重了,步子迈不开,她猛地踉跄了一下,手死死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她手指头正好按在掉漆的地方,铁冰凉的。
门口的看守立刻上前拦住她。
规矩就是规矩,手续已经办好了,最少得待满十分钟,探视才能结束。
云舒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她没再挣扎,也没再往外走。
转过身,她径直走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凉。她把背贴着墙,脚往前伸,脚镣拖在地上,那个位置离铁栅栏最远,摆明了不想跟对面那个人有任何牵扯。
罗律师坐在一旁,把手里的文件袋彻底打开。
一沓厚厚的案卷材料,一张一张平铺在桌面上。有一张没拿住,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吹了一下,放回桌上。
他没急着问案情,先抬头看向坐着不动的云舒。
“云女士,你为什么要主动认罪?”
云舒垂着眼睛,压根懒得看他,一句话都不说。手铐中间那截链子垂在膝盖上,她一晃腿,链子就响。
罗律师停了停,放缓语速,又问了一遍。
“现在网上传开的那份认罪笔录,上面确实有你的亲笔签名,罪名是组织贩毒。”
“这份笔录一旦被法院认定生效,罪名就彻底坐实了,你这辈子都翻不了案。我需要知道,笔录上写的那些,是真的,还是你被逼无奈乱写的假供?”
听到这话,云舒才缓缓抬了抬眼。
她看罗律师的那个眼神,就跟看墙上的一块污渍差不多。
“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怎么样。”
罗律师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
云舒接着说,“这些事,跟你们外人没有半点关系。”
“我是你的代理律师。”罗律师正色说道,“我要帮你辩护、帮你争取翻盘,必须掌握所有真相,不能稀里糊涂开庭。”
云舒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冷意。
“我没钱,用不起你这种律师。”
“所有费用都是沈先生全权承担,全程委托我跟进你的案子,你不用花一分钱。”
罗律师话音刚落,云舒的目光就直直扫向对面的沈默言。
“沈少爷,没必要在我面前装这种好人。”
“好好回去陪着你的白月光就行了,我这里,不需要你假惺惺的。”
沈默言坐在栅栏对面,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罗律师赶紧接过话头,回归正题。
“云女士,我核对过卷宗,笔录上的签名百分之百是你的笔迹,做不了假。”
“如果里面承认的罪名不是你的本意,你现在就可以说出来。一旦开庭,这份认罪书就是定死罪的关键证据,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云舒半点犹豫都没有,态度强硬又决绝。
“是我自己乐意签的,我的选择,你们谁都管不着,也问不着。”
一句话落下,现场气氛彻底僵住。
罗律师低头翻了两页材料,翻错了,又翻回来。他看着油盐不进的云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说。
没等他想好措辞,云舒的视线落回桌面的案卷上,主动开口,看向沈默言的方向。
“你今天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依旧没正眼看他,语气冷得刺骨。
“是专程过来看看,我有没有死在牢里?”
沈默言喉结滚动,轻声喊她:“舒舒。”
云舒终于抬眼,直直看向他。
“你那位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呢?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过来?”
沈默言依旧沉默,嘴唇反复开合,说不出一个字。
“我这种地方又脏又暗,遍地都是污秽。”云舒淡淡道,“别弄脏了你们高高在上的鞋。”
罗律师轻咳一声,打算彻底切入案情,打破两人僵持的对峙。
结果话刚起头,就被云舒直接打断。
“我的事,轮不到他插手管。”
她目光落在沈默言身上,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欠他分毫。”
罗律师下意识侧头看了眼沈默言。
男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在一起,肩膀绷得很紧。
罗律师还想试着劝解、询问案情。
云舒根本不给他机会,提前堵死了所有的话。
“你不用问任何东西。”
“他花钱雇你过来,你替他办事而已,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会说。”
罗律师只能把所有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谁都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走廊外面有人走路,脚步声过去又没了。
沈默言终于艰难开口。
“舒舒,我就跟你说一句话——”
云舒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当初,你眼睛被挖,做手术摘除眼球的同意书,是我签的。”
这句话落下,整个会见室安静下来。
沈默言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一下子没了。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云舒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念念没的那天,你在哪里。”
沈默言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却始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云舒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说话。”
沈默言嘴唇张合数次,依旧无言。
“说不出来是吗?”
良久,沈默言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话。
“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
云舒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语速很慢。
“你不知道念念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不知道林知薇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从头到尾,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
“你活得确实轻松。”
沈默言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用力撑着桌沿,身体微微颤动。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云舒继续说,“良心过不去了,后悔了,就跑来这里假惺惺帮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应该谢谢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谢我。”沈默言声音沙哑。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不能不管你。”
“不能不管我?”
云舒再次重复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格外沉重。
“当初你亲手签下那张同意书,毁掉我眼睛、毁掉我人生的时候,你管过我吗?”
沈默言失语,怔怔看着她。
“我的念念没了,我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我最痛苦崩溃的时候,你管过我吗?”
沈默言眼眶红得厉害,眼底全是红血丝,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云舒收回目光,语气决绝。
“我不需要你现在假仁假义的关心,更不需要你管我。”
话音落下,她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脚镣摩擦地面,发出响亮的哗啦声,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带出刺耳声响。
沈默言立刻跟着站起来。
“舒舒,别走——”
云舒抬眼,冷冷看着他。
只吐出一个字。
“滚。”
罗律师不敢再僵持,立刻起身拉住沈默言的胳膊,想把人带走。
沈默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罗律师无奈,用力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提醒。
“沈总,先走吧。”
沈默言被他拉着,一步步朝着门口挪动。
快要走出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云舒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背对着他,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厚重的铁门重重关上。
看守所昏暗狭长的走廊里,只剩罗律师和沈默言两人。
罗律师夹着公文包,看着靠墙站立的沈默言,轻轻叹了口气。
“沈总,她现在情绪抵触太重,态度极其坚决,今天确实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罗律师开口劝慰。
“要不我们先回去,换个时间,换种方式再来沟通。”
沈默言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
“她说的没错。”
“那张字,确实是我签的。”
走廊人来人往,偶尔有看守走过,脚步很轻,很快走远。
安静的环境里,沈默言缓缓抬起头。
眼底通红,眼泪流了下来。
“她恨我,我清楚。”
罗律师无话可说,只能长长叹气。
片刻后,沈默言挺直身形,抬手扣好外套的扣子,把歪掉的领带扯正,收起脸上的所有表情。
“你先回去。”
“继续帮我收集证据,任何费用我全权承担。”
罗律师疑惑开口:“那您去哪?”
沈默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看守所大楼。
车子停在路边,秦川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沈默言出来,他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沈默言弯腰坐进车里。
“沈总,现在去哪?”
沈默言靠在后座座椅上,微微闭着眼,声音很轻,也很累。
“先开出去再说。”
秦川应声发动车子,平稳驶出看守所外的长街。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行驶了一段路程后,沈默言缓缓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他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备注为林国栋的号码。
大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沈默言反手将手机扣在腿上,重新闭上双眼。真的要走那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