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云起大厦门口堵了几十号人。
供货商占了大半,一个个举着单据往里挤。有个胖老板嗓门最大,单据举过头顶晃:“云舒都进去了!货款谁给我们?找谁要?”
旁边几个跟着喊,七嘴八舌,谁也听不清谁。
银行的也来了。三个人站在台阶边上,不上楼,也不凑堆,就在那儿等着。为首的穿西装,手里夹个文件袋,看样子是来谈贷款的。
看热闹的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全举着手机拍。
保安手拉手拦在大门口,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谁也不放。
员工都绕后门走。有几个到了后门,一看外头这阵仗,站在原地愣了愣,扭头走了。
人堆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云起是不是要倒了?倒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没人答他。
九点不到,人堆里混进来几个记者。
有挂工牌的,有举自拍杆直播的,还有一个什么牌子都没挂,手机一直横着,镜头就没放下来过。
他们不找保安,也不找管事的,专挑软柿子。
一个抱文件夹的小姑娘被拦下来,三支话筒一起怼过去:“你们老板贩毒,你知道吗?”
小姑娘脸都白了,低着头绕开走。
“公司账上还有钱吗?”
“你们是不是也要跑?”
问的全是这个路数。没人答,就追着拍背影。
十来分钟,一个来辞职的年轻员工被堵急了,抬手推了记者一下。
那记者往后退了两步,嗓门一下子上来了:“打人了!打人了!云起员工动手了!”
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镜头怼着那个员工,员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
周远正好在一楼办事,听到动静出来,一把把员工拽到身后,转身对镜头:“这是我们员工,我带他进去办事,不是动手。门口有监控,全景的,每一帧都在。”
记者不理他,冲着镜头喊:“云起拖欠货款!员工打记者!大家看到了——”
周远把人带进去,旋转门合上,外面的喊声隔在了玻璃里头。
那个没挂牌的记者堵在旋转门那儿不走,一只手扒着门框:“不敢让人说话?你们是心虚吧?”
前台小姑娘隔着门喊:“请让一让,不要堵门。”
“我堵什么门了?我在人行道上站着!你们云起管得着人行道吗?”
保安过来,站在门里头。双方就隔着玻璃僵着。
苏曼下楼交涉。
她把三个记者请到台阶边上,站定,说:“公司口径就三条。运营正常。配合调查。走法律程序。别的我不清楚,也不回答。”
“云舒在里面招了吗?”
“我说了,别的我不清楚。”
“网上说你们公司救不活了——”
“三条我都说了。”苏曼说完转身就进楼。记者还想追,保安横了一步拦住,苏曼身后的门合上了。
十点多,苏曼在会议室刷手机,刷着刷着人站起来了。
切片传开了。就是早上门口那段。
词条挂了三个。
#女毒枭公司濒临倒闭#
#云起员工排队跑路#
#供应商堵门讨债银行上门抽贷#
点开最热的一条切片,三十秒。掐头去尾,就留了员工推人、记者喊打人了、苏曼转身进楼三段。中间结结巴巴说不上话的小姑娘,被加了个慢放。
配文写着:女毒枭的公司撑不住了,员工跑光,供货商堵门,银行上门收贷,场面彻底失控。
那个员工推人的一下,被做成了动图,单挂了一个词条。
评论区没一个能看的。
“毒枭的公司,早该倒了。”
“进去了活该,可惜连累别的公司。”
“这公司名字起得就不正,云起,听着就像要跑。”
苏曼往下滑,翻到一个号。发切片的就是这个号,两百多万粉,认证是什么财经观察。
她见过这个号,之前就发过云起的黑稿。
她把号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叫“记账”。
楼里也有人刷到了。
茶水间几个人凑着一部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跑市场的老员工脸涨得通红,指着手机:“这他妈全是编的!咱们欠谁的钱了?我出去跟他们对线!”
边上同事一把拉住他:“对什么线?一万个小号,你打字打到天黑,人家明天再注册一万。”
“那就这么让他们骂?”
“温总说了不让回。”
老员工骂骂咧咧,到底没出去。
十点半,十九楼人事那边排起了队。
都是来辞职的。手里捏着辞职信,一个挨一个站。
苏曼上去报了一声,没两分钟,温景然下来了。
他往队伍前面一站,也没绕弯子:“要走的,现在签。工资一分不少,今天结清,签完走人。”
队里有犹豫的,有直接递表的。
苏曼带着两个人,一个审一个发,签字、盖章、开结算单,五个人,一刻钟。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员工,轮到他了,笔捏在手里不落。
“温总,公司是不是真要出事?”
“想留就别问。想走就签字。”
老员工站了几秒,把辞职信折起来,塞回兜里,转身回了工位。
签完的抱着纸箱下楼,路过大厅,一楼的动静全看在眼里。楼下记者的镜头立刻转过来,话筒隔着玻璃举:“云起完了是吧?”
员工没接话,抱着箱子快步走了。
记者对着镜头补了一句:“云起员工已经跑路了,大家看看——”
十一点,银行那三位上楼了。
为首的落座,先倒了茶,然后绕着弯说话。说最近风声大,说总行在做风险评估,说“贵公司目前的状况,我们这边也很为难”。
温景然听完了,开口。
“评估什么。账在这摆着,让你总行自己来看。看完还想收,拿法院文书来。”
为首的陪着笑:“温总,不是我们要收,是上面的意思——”
“那就不归你管了。”温景然把话接死,“回去带句话,云起一笔烂账没有。下周一,报表送你们总行。看完报表再谈收贷的事,合同没到期的,一个字都别提。”
对方还想说什么,温景然已经站起来了。
“我还有个会。”
银行的人走到门口,撂了一句:“温总,总行那边要是下了通知,我们也没办法。”
温景然说:“那就等通知来了再说。”
三个人没占到便宜,下楼走了。
银行的人走后,温景然站在窗边,没动。周远进来送材料,看见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背对着门。
周远叫了一声:“温总。”
温景然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他接过材料翻了翻:“下午的事,按名单走。”
周远应了,退出去。门合上之后,温景然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没再拿。
中午,法务老魏下楼,跟堵门的供货商谈。
人堆里的记者全跟过去了,手机举成一片。
老魏没躲,就站在台阶上,翻着合同一页一页来。
“都别吵。一个一个说。合同到期了吗?”
“到期了!九月十七号的款,今天必须给!”
“到期的,今天结。走流程,填单子,下午统一打款。”
“没到期的呢?”
“没到期的按合同条款来,一天都提前不了。”
胖老板不干了:“云舒都被抓了!你还跟我们讲合同?她进去了,钱还要得回来吗?”
“公司没倒,法人没换,业务没停。合同照旧。”老魏把合同合上,“再说了,你们跟我吵,钱也不会提前一分钟到账。想早拿钱的,回去等通知。想堵门的,那就在这儿站。”
记者在旁边插话:“你们还替一个毒枭干活?”
老魏头都没抬:“我只管合同。”
说完拍拍手上的灰,回楼里了。
记者对着镜头补了一句:“云起法务拒绝回应毒枭问题,只谈合同。这是心虚,还是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