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那两辆黑车拐过路口,看不见影了,才把眼睛收回来。
手机还拿在手里,那头的人说了句“我这就去查”,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塞回兜里,他转身往大厦里走。
前台小姑娘眼圈红着,一看他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
苏曼和周远都在大堂站着。周远刚从楼梯跑下来,胸口还在起伏。
见温景然进来,两个人一起迎上去。
“人真带走了?”苏曼先开的口,嗓子哑得厉害。
温景然点头。
“带走了。”他朝电梯抬了抬下巴,“上楼说,这儿人多眼杂。”
三个人往电梯走。
一路上没人吭声。
电梯里的镜子照着三个人,一张脸比一张脸难看。
楼下那阵仗,全楼差不多都看见了。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凑一块儿小声嘀咕,见他们过来,立马闭嘴,各回各的工位。
温景然直接进了小会议室。
“麻烦几个人过来一趟。”他坐下,拿了张纸一支笔,“法务老魏,安保陈志光,船运部的老赵,让他们半小时内到。”
苏曼点头,出去打电话。
周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嗓子干得冒烟。
“温总,我憋了一路了。好好一公司,怎么就能搜出那种东西?”
温景然看他一眼。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刚带走,具体什么案子,还没透出来。”
“我早上就觉得不对劲。”周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船刚出事,人就上门了,前后才几个小时。温总,这不叫巧,这叫人家连日子都替咱们挑好了。”
温景然没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货轮被扣到上门搜查,前后不到十二个小时。
踩点踩这么准,没人递消息,根本说不通。
人陆续到齐。
小会议室坐了五六个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事。
温景然不绕弯子,直接说事。
“情况大家估计都听说了。云总被带走调查,人在哪、案子谁经手,我这边正在查。”
“接下来几件事,分头办。”
“第一,对内。各部门负责人回去把话带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嚼舌根的,头一回就是最后一回——”他环视了一圈,“咱们公司,没有第二回。”
“第二,老魏,律师。这钱不许省,找全国最好的刑事律师,今天就往里见人。云总在里面说了什么、缺什么,明天一早我要听。”
“成。”老魏往本子上记,“省厅督办的案子,门路我有,我下午就去跑。”
“第三,陈志光。码头装柜前后三天,监控、人员、车辆,一帧一帧过,一个角落都别漏。看见生面孔,先扣人,马上报警。”
“三天的量不小。”陈志光应下来,“我带俩人一块儿看,今天下班前先过完头一天的。”
“第四,老赵,海事那边。能托的门路全托上,先把船上的人见着。那帮兄弟什么口径,我明天要原话。”
“海事局里我有个老战友。”老赵连连点头,“中午我就约他吃饭。”
“还有财务。”温景然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一下静了,“最近的账,全部封存。没我签字,一分钱都别想动。”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从周远身上扫了一下。
周远后背一下绷紧了。
他反应过来了。
财务室今天也被查了,何斌是财务负责人。
温景然这是留了个心眼。
会开得很快,十几分钟就散了。
各人领了任务,匆匆出门办事。
会议室里就剩温景然和周远两个人。
“何斌啊……”周远挠了挠头,“警察今天确实去他办公室了。”
“他有什么反常没有?”
“真没看出来。刚才上楼还碰见他了,跟平时一样,还反问我楼上怎么样了呢。”周远苦笑了一下,
温景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悄悄留意着,别打草惊蛇,就当什么都没有,他有一丁点不对劲,马上告诉我。”
“行。”周远应下来。
他自己心里也拿不准。
何斌在公司干了好几年,一直勤勤恳恳的。
可这种节骨眼上,谁也不敢打包票。
外面的消息,传得比想得快。
最先动的是朋友圈。
不知道是谁,在大堂偷偷拍了一段视频。
拍得糊,就一个背影,两个穿便衣的人架着云舒往车上走。
配文就几个字:云起老板出事了,被警察带走了。
一开始就小范围传。
同行群、供应商群、各种行业群,转得飞快。
没多大功夫,就传到了自媒体耳朵里。
有个专门发财经八卦的号,第一时间把视频发了出来。
标题起得扎眼:突发!云起集团董事长云舒被警方带走,疑似涉嫌重大案件!
视频掐头去尾,就留了戴手铐押出来那十几秒。
搜查证、现场取证的画面,半帧都没有。
就这十几秒,够炸锅的了。
评论区一下就爆了。
“我去?真的假的?这体量的老板,犯多大事啊?”
“难怪之前跟林氏闹那么凶,合着人家的钱来路不正啊。”
“早觉得她不对劲了,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钱。”
“你们看她那公司名字,云起,听着就不正经。”
越说越离谱。
什么版本都有。
有人说她好几年前就开始走货,码头就是个幌子。
有人说办公室搜出来好几公斤,够判死刑了。
还有人把她以前坐牢的事都翻出来了,说她根本不是经济案,就是贩毒进去的。
苏曼刷到的时候,热搜已经冲上前十了。
她拿着手机冲进会议室,脸都白了。
“温总!你看这个!”她把手机往他面前一举,“热搜前十,咱们公司占仨!”
温景然接过手机。
视频里的现场,他刚才在楼下亲眼见过。
就这么短短一截,剪得只剩最有冲击力的画面。
配文一口一个“女毒枭”。
他往下滑了滑评论。
没一句能入眼的。
什么难听话都有。
周远凑过来一看,当场就炸了。
“放他妈的屁!证据呢?一段掐头去尾的破视频,谁剪的谁心里没数吗?我现在就去评论区跟他们对线!”
“你对得过来吗?”温景然把手机扣回桌上,“一万个号,你打字打到天亮,人家明天再注册一万个。”
周远噎住了。
“那……那公关部赶紧发声明啊,再晚,名声就烂穿了!”
“声明不能发。”
“为啥?”
“人家坑都挖好了,就等咱跳。”温景然说,“你一发声明,靶子就立起来了。今天抠你一个措辞,明天抠你一个标点,越描越黑。”
“那咱就这么干挨骂?”
“骂,让他们骂。”温景然看向苏曼,“每一个字都截图存好,一个别漏。这笔账先记着。
“对外就一句话:运营正常,配合调查。”
“人家要是不信呢?”苏曼问。
“不信最好。”温景然说,“不信的人才肯看着咱。看着看着,就看出咱没塌。”
苏曼没马上走。
她知道温景然说得在理。
可看着网上那些污七八糟的话,胸口堵得慌。
“去吧。”
苏曼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股市那边很快也有了动静。
霍岩的电话打了过来。
“温总,开盘十分钟,有人往下砸单了。”
“砸多少?”
“量不大,像是伸脚试水温的。”键盘声里,霍岩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这手法我认得,还是之前那伙人。”
温景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上车来车往。
“别接招。就按之前定的节奏来。”
“明白。还有个事,网上那些我也刷到了。这火要是接着烧,下午盘子还得出妖蛾子。”
“我知道。你守着盘面,我管人。真起大风浪,我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动。
楼下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这栋楼里正出着什么事。
网上的骂声还在涨。
热搜词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云起集团 被查#
#云舒 被警方带走#
#云起董事长 手铐#
每个词条后头,都挂着沸沸扬扬的猜测和谩骂。
公司内部也开始乱了。
茶水间、走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
有人开始偷偷刷招聘网站。
有人凑一块儿商量,要不要提前找下家。
也有不信的。
几个老员工私底下说,云总什么人,咱们干这么多年还不清楚?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肯定是被人坑了。
可说这话的人,声音也不大。
毕竟“人赃并获”的说法满天飞。
办公室搜出东西,货轮上也搜出东西。
两件事凑一块儿,由不得人不信。
何斌也刷到了那条热搜。
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划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评论里有人说,财务肯定也有份,管做账的能不知道钱来路正不正?
他头皮一麻。
手机差点掉桌上。
他赶紧把手机扣过来。
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下来。
不行。
不能慌。
他进云舒办公室这事,周小琳看见了,走廊监控也录下来,这点他没法抵赖。但放东西那一下,监控拍不到。而且那包东西上没有他的指纹,他戴了手套。
只要他咬死不认,就说是正常送报表,警察能拿他怎么样?
他一个劲儿给自己宽心。
只要林国栋那边不出卖他,就没事。
等这事过去了,他就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
林国栋答应过他的,事情办完送他们出国。
他把心口那股乱劲儿压下去。
然后接着装没事人,打开报表接着做。
只是手指敲键盘的时候,有点不听使唤。
下午,律师那边回话了。
手续暂时没办完,会见得等明天。
初步打听出来的消息,案子是省厅督办的,抓得很严。
办公室搜出来的五百克,加上货轮上的一百公斤,案值特别大。
想取保候审,基本没门。
温景然听完,没说话。
他坐在云舒的办公室里。
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货单。
桌角那个三明治,还原封不动放在那儿。
早上她还在这儿坐着,翻这些单据。
现在人已经在看守所了。
他拿起那份货单,翻了两页。
每一笔都对得上。
每一个签字都清清楚楚。
可偏偏就是干净到这个份上,才更不对劲。
像有人提前摆好了,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放下单据,起身走到衣帽间门口。
门开着,被子外套还堆在椅子上,是警察翻完的样子。
警察搜完就走,没人收拾。
温景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平时除了云舒自己,很少有人进来。
能进来的,要么是保洁,要么是自己人。
公司里出了内鬼。
他心里已经有个模糊的方向了。
可现在没证据。
说什么都没用。
手机又响了。
是苏曼。
“温总,银行来电话了。”她的声音有点急,“几家都刷到新闻了。有直接问的,也有绕着弯打听的。还有两家,话说得客气,什么‘最近流程可能慢一点’——明摆着是要缓贷款。”
温景然抬手揉了下眉心。
来了。
舆论只是第一刀。后面紧跟着就是银行抽贷、供应商动摇、客户观望。林国栋这一套,下手又准又狠。
“知道了。”他说,“你跟周远说一声,明天照云总留的那份名单,一家一家上门,当面见行长。”
“材料带齐——账目、订单、流水,全摊人家桌面上。”
“要是摊完人家还是不给批呢?”
“那就再跑第二遍,第三遍。”温景然说,“跑给他们看。银行这行,最怕的不是风险,是看不见底。咱把底亮给他们,剩下让他们自己掂量。”
“好。”苏曼应了。
挂了电话,温景然在原地站了半天,胸口那口气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这才只是第一天。
后头还有多少波,谁也说不好。
林国栋筹谋了这么久的局,不可能就这两下子。
这笔账,新仇旧恨一起算。
云舒不能白进去。
这泼到云起头上的脏水,也得一点一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