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雪白的天花板。
顶上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半天,脑袋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病房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着特别冲。他手背上有点发痒,想抬手动一下,可指尖刚微微挪动,输液针就扯着皮肉刺痛。
护士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换药托盘。见他醒了,直接上前掀开他手背上的纱布。
干结的血痂死死粘在纱布上,一撕下来,连着皮肉一起扯动,痛感很明显。
沈默言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躲不闪,硬生生扛了下来。
护士一边给他贴新胶布一边念叨:“你可算醒了,足足烧了两天两夜。刚来的时候你烧得迷迷糊糊的,右手死死抓着个东西,我们几个人轮流掰都掰不开。怕给你弄丢了,就一直顺着你的姿势,让你抓着。”
沈默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五指紧紧扣在一起,指关节都僵住了。他慢慢把手指一根根掰开,手心里静静躺着半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卷边,画面只剩一半,却能清楚看见云舒半张笑脸。背景是海边,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护士好奇凑过脑袋,想看看他一直抓的是什么。
沈默言立刻把手往回收,语气冷淡:“别碰。”
护士愣了一下,立马收回手:“行行,不碰不碰。”
她缠好绷带,又随口问道:“你昨晚烧糊涂一直在说梦话,整夜都在喊舒舒、舒舒。是你前女友吧?怎么没来照顾你?”
“前女友。”沈默言淡淡回了句。
护士叹了口气:“都分手了还惦记成这样,不用想,肯定是你当初亏欠人家。”
沈默言没接茬,直接闭上眼,懒得多说一句话。
护士交代他多喝热水、有事按铃,收拾好东西就出去了。
病房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右手死死扣着那半张照片,心口堵得慌,闷得喘不上气。
隔壁床陪护没关手机音量,新闻外放得清清楚楚。
正好播的是林氏集团的新闻发布会。
林知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听着沉稳克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说网上所有针对林氏的负面消息都是假的,全是同行恶意抹黑。
供应商货款纠纷只是正常商业摩擦,公司正在积极协商处理。
记者遇袭的事和林氏毫无关系,警方已经介入调查,静待结果即可。
她再三强调林氏运营一切正常,坦然接受大众监督。
沈默言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林知薇每一句看似无辜的辩解,都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心口。
四年前的一幕幕,猛地冲进他脑子里。
沈家葬礼那天,林知薇靠在他怀里发抖,红着眼跟他说,默言哥,我现在就只剩你了。
后来她拿着伪造的行车记录仪截图和聊天记录,一脸不敢置信,骗他说是云舒父母心术不正。
开庭审理那天,是他站在证人席,亲口否认所有真相,硬生生把云舒推入深渊。
林知薇要做角膜移植时,哭着跟他说再不做手术就要失明,她特别害怕。
也是他,默认了手下把无辜的云舒送去缅甸,任由她受尽非人折磨。
整整四年。
四年时间,他把阴险恶毒的仇人当成最亲的人,掏心掏肺信任。
却把满心满眼都是他、最无辜的云舒,亲手推进了无底地狱。
坐牢、被挖眼睛、胎死腹中、差点惨死码头……
云舒这辈子所有的痛苦和劫难,根源全在他身上。
新闻里的林知薇依旧应答自如,话术完美,滴水不漏,装得无比善良无辜。
沈默言猛地从病床上坐起身。
手背上的输液管瞬间被扯歪,血液逆流而上,染红了一截透明软管。
他完全不管手上的剧痛,抬手一把扯掉针头。
针眼立刻渗出血珠,一滴滴落在雪白的被面上,刺眼又扎眼。
他掀开被子下床,大病初愈的身体发虚,脚步都站不稳。
护士听见动静急忙冲进来,急得直喊:“你干什么啊!你肺部感染还没痊愈,绝对不能下床,更不能出院!”
护士伸手想拦住他,满脸焦急。
沈默言视而不见,穿上鞋子,随手抓过床头皱巴巴的外套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往外走。
护士在身后不停呼喊劝阻,他脚步没停,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走出住院楼,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刺骨的凉。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自家别墅的地址。
车子启动后,他拿出私人手机拨通老吴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沈默言嗓音沙哑发冷:“把你手里所有查到的证据,全部送到我别墅,路上注意安全。”
老吴只停顿一秒,干脆应道:“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后座靠背,闭上双眼。
窗外路灯飞速向后倒退,光影忽明忽暗,扫在他脸上。
他什么都不愿去想,只觉得浑身疲惫,尤其是心里,累得快要撑不住。
车子抵达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下车结了车费,看着出租车开走,独自站在漆黑的铁门前摸索钥匙。
钥匙在口袋里放了太久,沾满汗水,还生了一层薄锈,插进锁孔根本拧不动。
他轻轻晃了晃钥匙,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铁门终于解锁。
推门进院,迈上台阶,打开房门。
一股厚重的霉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整栋空房子冷清得吓人。
他伸手按下玄关开关。
灯光闪烁两下,缓缓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客厅,照亮了柜子上父母的遗照。
相框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看着格外萧瑟。
沈默言走上前,抬手一点点擦干净相框玻璃上的积灰。
指尖沾满灰尘,看着照片里父母温和的笑脸,儿时的回忆瞬间翻涌而出。
早年家里条件一般,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他出门。路面颠簸得厉害,他坐得屁股疼,父亲就回头让他抱紧自己的腰,别怕摔下去。
那时候贴在父亲宽厚的后背,闻着淡淡的洗衣粉混着汗水的味道,是他这辈子最踏实安稳的时刻。
走到厨房门口,他脚步顿住。
小时候每逢盛夏,母亲总会买新鲜西瓜,泡在井水里面冰镇。切开之后,最中心最甜的那一瓣,永远单独留给他,只让他吃最好的。
父亲在世时总叮嘱他,二叔沈建峰从小跟着自己吃苦长大,日子不容易,让他以后多包容、多帮衬。
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也实打实照做了。
帮沈建峰进公司,一步步放权,让他接触核心账务,对他毫无保留,百分百信任。
他一直以为血浓于水,亲情最是靠谱。
到最后才彻底看清,对方早就心怀鬼胎、蓄谋已久,一心想害死父亲、吞并整个沈家产业。
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憔悴狼狈的模样。
胡子拉碴,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整个人憔悴得人不人鬼不鬼。
婚礼当天的画面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云舒穿着洁白婚纱,手捧鲜花站在花门下,看见他走来,眉眼弯弯笑着,轻声跟他说:默言,我有点紧张。
那时候她眼底星光璀璨,满心满眼全是他。
可他呢?
后来林知薇跑到他面前颠倒黑白、哭诉卖惨,污蔑云舒恶毒害人。
他不分青红皂白,冷着脸当众质问云舒,句句伤人。
他眼睁睁看着云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监狱探视的玻璃窗前,云舒鼓足勇气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而他当时,轻飘飘吐出一句最伤人的话:死无对证。
简简单单四个字,直接捅碎了她所有的期待和真心,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沈默言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口阵阵抽痛。
他就是天底下最愚蠢、最混账的傻子。
他扶着柜体边缘稳住身形,抬眼静静看着父母的遗照,久久未曾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