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那事过去了两天。云舒没再提过他,也没问他的情况。
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开完高层会,她把周远和苏曼叫到一边。
“宏达那个姓王的老板,你们去跑一趟。”
周远点头。会上他提过这个人——被林知薇打了,还被捏着把柄不敢吱声。
现在两边正面硬碰硬僵住了,想快点打破局面,就得搞一桩刑事案件出来。把林知薇和林氏集团钉死在舆论和法律的靶子上。
周远和苏曼没耽误,下楼开车就往宏达材料赶。
路上两人又把情况捋了一遍。
宏达是海城的老牌建材供应商,给林氏供了好多年货,账目一直清楚。
这段时间林氏资金链吃紧,海外货款回不来,国内货扣在海关,账上没钱,就开始压供应商的尾款。拿别人的钱给自己续命。
王总出事不是偶然。
这两个月,林氏前前后后拖了十几家中小供应商的钱,少的三五百万,多的上千万。所有商家都被拖着、敷衍着、压着。
这些都是在海城干了十几年的小民企,没背景、没靠山、没融资渠道。哪家公司也扛不住这么压。
大家都硬撑着。私底下骂娘的不少,但没一个敢上门去闹。
林家在海城扎根几十年,人脉广、关系硬,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掐死一家小企业。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王总是这些人里撑得最久的,也是最惨的。
宏达一千六百万尾款,林氏拖了整整三个月。
这九十天里,他抵押了两套房子往里垫钱,垫原料、垫运费、垫工资。一次次去找林氏财务对账,每次都客客气气的,说自己理解对方周转困难。
他本来想着,大企业总归要讲信誉,熬一熬就能拿到钱。结果熬到最后,公司快完了。
宏达的厂区现在安静得吓人。
以前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生产线全停了,车间大门锁着,砂石钢材露天堆着,落了厚厚一层灰。拉货的卡车一辆都看不到。
办公楼里也是一片死气沉沉。管理层关起门来琢磨退路,工人们凑在一起聊欠薪的事。好几个干了五六年的老员工偷偷改了简历,有空就出去面试。
底层人最现实。老板亏光了钱只是自己倒霉,他们丢了工作,一家老小的吃喝、孩子的学费全没着落。谁也不愿意陪着一个快倒闭的厂子耗下去。
王总坐在三楼办公室,落地窗对着空荡荡的厂区。他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四十多岁,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慢慢干起来的。当初搭上林氏的供货单,以为自己总算熬出头了。现在才明白,在林氏这种大资本眼里,他们这些小商户根本不是合作伙伴,就是缺钱时候拿来吸血的东西。
这段时间王总天天失眠,两边的头发白了不少。
他自己拉了一个供应商群,群里全是跟林氏有账目纠纷的同行。每天群里都在倒苦水。
做门窗的老李,八百万货款拿不到,工人堵着门讨薪,名下的车也被银行查封了。做防水的老赵,一千两百万尾款被无限期拖着,房贷断供,房子马上要被拍卖。做五金的老孙,三百万资金被套牢,店门关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搭进去了。
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手里拿着白纸黑字的合同,愣是要不回自己的钱。
大家都知道林家势力大,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群里抱团吐槽可以,但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维权。
群里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王总心上。
“大企业缺钱了,就拿我们的血汗钱填坑。等他们缓过来了,我们早就垮了。”
“咱们没权没势,手里的合同在人家眼里就是废纸。想整死咱们都不用找借口。”
王总一遍遍地翻聊天记录,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以前他还安慰自己,做生意拖货款很正常,多包容包容总能等到钱。直到三天前他去林氏总部催款,被林知薇打了一顿、又被威胁了一通,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越是忍让,人家就越欺负你。
那天他是真没办法了。
厂房的租金、银行的贷款、六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全都到期了。再拿不到那一千六百万尾款,宏达就只能破产。
他硬着头皮去了林氏总部。刚开始还是客客气气的,说自己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求对方给个还款时间。
可林知薇当时正为海外回款和海关扣货的事心烦,看他当众堵着门要钱,火一下就上来了。当着很多人的面羞辱他,说宏达这种小公司根本不配跟林氏合作,话说得非常难听。
王总被逼急了,拿出供货合同想讲道理。这一下彻底把林知薇惹毛了。
她让大厅里的人散了,叫保安把王总带到顶楼一间没有监控的办公室,关上门单独“聊”。
她专挑肚子下手。外面看不出什么伤,里面的肉却疼得要命。
王总疼得弯着腰缩成一团,连声求饶,林知薇根本没停手。
打完之后,她又翻出王总几年前一笔小额税务问题,死死捏住这个把柄威胁他。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还敢来催款,我就把材料交给税务局,吊销宏达的执照,罚到你倾家荡产,这辈子都别想在海城的建材行业混下去。
一千六百万货款一分没拿到,白白挨了一顿毒打,还被人抓着小辫子。
王总捂着肚子,从林氏大厦的后门溜了出来。一路上他不敢声张。报警吧,怕林家报复;找人评理吧,又没有门路。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
回到空荡荡的厂区,看着人心涣散的员工、停产的车间、一堆催缴单,他站在办公室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已经做好了遣散工人、关掉厂子的打算。整个人快要被绝望淹没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远和苏曼推门进来。
看到两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人,王总一下子紧张起来。海城商界谁都知道林家的人脉有多广,他第一反应就是林氏派人来封他的口了。
他正要开口赶人,周远先递上了一张名片。
“王总你好,我是周远,云起集团的。这位是苏曼。我们董事长云舒让我们来找你谈点事。”
王总的手指顿了一下。
云起这两年在海城势头很猛,搞海运、搞大宗贸易,摊子铺得很大。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云起的实力和人脉远在林氏之上。
他做建材这么多年,经常听同行说起这两家公司。大家都说林家不过是本地的地头蛇,云起才是真正有全国资源的大佬,两家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以前只是听说过云起的名头,从来没想过云起的人会主动来找自己这么一个小厂老板。
心里的戒备松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放心。他犹豫着问:“云起找我有什么事?我现在所有的订单都压在林氏那边,手里一分闲钱都没有。”
苏曼接过话,语气很平和:“我们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是想帮你解决你在林氏受的那些委屈。三天前你去林氏总部要钱,在大厅吵了起来,后来被林知薇带到没监控的办公室打了,她还拿你以前的税务问题威胁你——这些我们都知道。”
王总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间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这件事他连自己老婆都没说过。云起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周远放慢了语速,把两条路摆在王总面前。
第一条,继续忍着。林氏国内外的资金链全都断了,窟窿只会越来越大,只能继续压榨供应商来填坑。等宏达被榨干了,林知薇还是会翻旧账来找麻烦。到时候货款拿不到,厂子倒闭,欠一屁股债。
第二条,走法律途径反击,云起全程兜底。当年那点税务问题只是行业里的灰色操作,构不成刑事犯罪,云起有专业的法务和财务团队,能帮他清理干净。同时,云起还会给他介绍两个市政工程的建材大单,回款稳定,到账准时,再也不用看林氏的脸色。
王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公安局经侦大队做笔录,把林知薇拖欠货款、当众侮辱、关起门打人、拿税务问题威胁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人证物证,云起都已经准备好了。
后面舆论怎么发酵、怎么跟林家打官司,所有风险都由云起扛着。云起不会把宏达卷进争斗里,事后也不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他。
王总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把烟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群里那十几家跟我一样被欠钱的——他们怎么办?”
周远说:“他们要是愿意,可以一起来。云起不会只管你一个人。”
王总点了点头。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空荡荡的厂区,停工的车间,落灰的材料堆,锁着的大门。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去公安局?”
“明天早上八点,我派车来接你。”
王总没再多说,走回桌前,拿起周远那张名片看了看,收进衬衫口袋里。
“替我谢谢你们董事长。”
周远摆了摆手,没回头。
两个人下了楼,坐进车里。苏曼系安全带的时候说:“我还以为要多劝几句,没想到他挺干脆的。”
“他不是干脆。”周远发动了车子,“他是被逼到绝路了,没地方可走。我们给他指了一条路,他就抓住了。”
苏曼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出宏达厂区,拐上了大路。周远拨通了云舒的电话。
“王总这边搞定了,明天去做笔录。他说群里还有十几家被欠钱的供应商,问能不能一起带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可以。让他把群主拉进来,我派人对接。”
“好。”
挂了电话,周远把手机扔回中控台。
苏曼说
王总这一报案,就等于把炸药包的引信点着了。
后面的事情会一环扣一环地炸开:其他被欠钱的供应商会跟着站出来爆料,媒体会把事情炒热,云起再从供应链上卡死林氏的脖子。
只要派出所那边的笔录做实了,林知薇打人、林氏欺负小商户的事就会捅到明面上。到时候新闻一报,林氏本来就快断掉的资金链,肯定扛不住这一下。
云舒等了这么久的全面开战,从这一刻正式开始。这回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