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
林知薇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冰美式。
杯子上全是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桌上的文件夹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杯子,又擦了擦桌面,顺手翻开文件夹。
沈氏海外业务交接清单。
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十二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她的签字和公司的公章。
下周,她的人就要进场盘账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三十五。
按合同,曼谷那批货昨晚半夜就该靠港了。
接货商颂恩那边只要清点入库,最迟今天下午,第一笔一千二百万就能到账。
这笔钱她等了快两个月。
国内供应商老方上周打电话来催,话说得不怎么好听,她忍了。
等今天这笔到了,先把他那边的账填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
财务部的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
她看了小刘一眼,小刘没说话,把平板递过来,脸色不太对。
“林总,曼谷那边来邮件了。”
“颂恩的贸易公司发了一份正式的货物异议函。”
林知薇接过来看了一遍。
英文邮件,格式很规范,落款有颂恩的签名。
内容三条。
抽检发现部分货物规格与合同附件存在偏差。
几项关键指标在临界值,需要重新复核。
外包装标签印刷瑕疵,不符合当地海关新规。
结论那一行,她看了两遍。
复检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支付所有款项。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冰块在杯子里撞出响声。
“复检要多久?”
“邮件里没写具体时间,只说视当地检验机构的排期而定。”
林知薇没当回事。
跨国贸易里这种事不少见,下游找个由头拖几天款子,要么想压价,要么自己那边周转不过来。
颂恩这人她打过几次交道,精明是真的精明,但不像是会赖账的人。
“行,你先出去,我给他打个电话。”
小刘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她翻出手机里颂恩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背景音很吵,像在仓库或者码头,有人在喊话,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颂恩先生,我是林知薇。”
“林小姐,早上好。”
颂恩的声音听着挺热情。
但热情的底下,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货收到了,一个没少。”
“那就好。”她靠向椅背,“我刚看到你们发来的异议函,说规格有偏差。这批货出厂前我们做过全检的,报告随船发过去了,您那边是不是弄混了批次?”
“没弄混。”
颂恩的语速慢了一点,但语气没变。
“林小姐,我们这边的质检机构是政府指定的,不是我雇的第三方。他们抽检了几个柜子,说有几项数据在临界值上,非要我们做二次复核。海关那边卡着,我不敢动。”
“二次复核一般要几天?”
“这个真说不准。”
颂恩叹了口气。
“曼谷这边的办事效率你知道的,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都有可能。林小姐,你别急,等复检报告出来,只要没问题,我马上安排财务打款。”
林知薇嘴角的笑意收了。
“颂恩先生,这批货总值三千万,压着不动,我这边资金压力很大。您看能不能先付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等复检结束再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小姐,真不是我不帮你。”
颂恩的声音低下来。
“异议函已经交到海关备案了,这批货在系统里现在是‘待检’状态。按这边的规矩,待检期间如果发生资金往来,会被认定为违规操作。”
“我是想付,但不敢付。”
“你也不想我这边被海关罚款吧?”
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颂恩把海关和规矩搬出来,就是堵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再说下去,就是自讨没趣。
“行,那麻烦您催一下检验机构,尽快出结果。”
“一定一定,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千二百万暂时进不来,有点烦,但还在可控范围。
复检结果出来,钱早晚是她的。
她刚准备继续看交接清单,座机响了。
运营部总监周总打来的。
“林总,吉隆坡那边出事了。”
“阿兹曼刚发邮件过来,说他们的对外付款账户被银行冻结了。”
林知薇手里的笔停住了。
“冻结?什么原因?”
“说是触发了反洗钱审查。马来西亚那边的银行最近查得严,阿兹曼有一笔大额资金进出,被系统自动拦截了。”
“现在他的账户只进不出,我们的货款付不了。”
“换账户也不行?”
“问了。他说这是主账户,子账户额度不够。银行要求他配合调查,期间所有对外支付全部暂停。”
“解冻时间……他说说不准。”
林知薇深吸了一口气。
“邮件转给我。”
挂了电话,她打开邮箱。
阿兹曼的邮件比颂恩还短,两段话。
说银行风控的事。
最后加了一句“深感抱歉,待账户解冻后立即处理”。
措辞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个意思。
钱暂时给不了。
她拿起手机给阿兹曼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阿兹曼的态度比颂恩还客气,但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
银行不让付,我也没办法。
她耐着性子跟他扯了十分钟,对方油盐不进。
最后她说了句“尽快解决”,挂了。
一千二百万加八百万。
两千万。
全卡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太阳很好,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断。
她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国内供应商的尾款。
沈氏进场盘账需要的资金。
下周要付的几笔固定开销。
两千万卡在外面,她手头的流动资金撑不了多久。
站了一会儿,她跟自己说,没事,只是意外。
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儿,货也到了港,他们赖不掉。
大不了走法律程序。
她转身回到桌前,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法务部的老张。
老张手里拿着份传真,脸色比刚才的小刘还难看。
“林总,槟城那边……”
“陈建业的公司今天早上向法院申请了破产保护。”
林知薇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老张把传真递过来。
她接过去,目光扫过上面的英文条款。
申请日期,今天。
受理法院,槟城高等法院。
保护期,暂定六个月。
按当地法律,破产保护期间所有对外支付全部中止。
包括欠她的那一千万货款。
“他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她把传真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干。
“前天我还让他确认了收货信息,他回邮件说一切正常。”
“估计是这两天出的事。”
老张推了推眼镜。
“陈建业那种小商人,下游一撤资他就扛不住。申请破产保护,就是想拿重组程序当挡箭牌,能拖半年是半年。”
“货呢?”
“货还在他仓库里。但按破产保护法,这批货现在属于争议资产。未经法院允许,他不能动,我们也不能拉走。”
林知薇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老张。”
她开口。
“这三件事,你觉得是巧合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
“曼谷是质检异议,吉隆坡是银行风控,槟城是破产保护。”
“单看每一个,都是国际贸易里常见的风险。”
“三个同时爆——”
“确实有点巧了。”
“能告吗?”
“能告。”
老张的声音沉下去。
“但跨国诉讼流程长,成本高。曼谷要等复检结果,吉隆坡要等银行解冻,槟城要等法院重组。”
“就算官司全赢了,拿到钱也是半年甚至一年后的事。”
半年。
她闭了一下眼睛。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供应商的尾款拖不起,沈氏的盘账需要钱,到处都是窟窿。
这三千万是她的救命钱,现在全被卡死了。
“合同里的违约条款呢?”
“看了。”
老张说。
“对方走的都是合法合规的流程。质检异议有海关备案,银行冻结有风控通知,破产保护有法院裁定。”
“都不属于恶意违约,违约金条款用不上。”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三份东西。
颂恩的邮件。
阿兹曼的邮件。
陈建业的法院传真。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扎过来,每一把都带着合法的刀鞘。
她把冰美式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冰块化了大半,咖啡味淡得像水。
“老张,你先出去。让法务部准备三份律师函,措辞严厉一点,先把态度摆出来。”
“好。”
老张点点头,拿着传真出去了。
门关上。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太阳。
颂恩、阿兹曼、陈建业。
这三个人分布在不同国家,做不同行业,平时连联系都没有。
要说有人在背后同时操纵他们三个,这得需要多大的能量?
不可能。
就是巧合。
做生意哪有不遇到烂事的。
合同在手里,货在港口,钱跑不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微信。
东南亚三个港口的货出了点状况,我处理完就给你回话。”
周远秒回。
“好的林总,您放心。”
看着这条回复,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云起的航线是她手里最大的牌。
只要这张牌还在,就算这三千万暂时回不来,她也有底气去跟银行谈过桥贷款,去跟供应商谈延期。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沈氏海外业务的交接清单。
下周,她的人就要进场了。
只要把沈氏的海外盘子理顺,今天这点麻烦根本不算事。
她笃定地认为,只要拿下沈氏海外业务,所有资金缺口都能填上。
却根本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连环意外,早已是别人给她铺好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