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间民房窗帘拉得死死的,就一盏破台灯亮着,
他是第二天被转到这儿的。
阿坤坐在床沿上,右手小拇指断了,裹着纱布,一阵一阵地抽疼。门口有人来回走动,是王峥,抱着胳膊在走廊里溜达。皮靴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听得人心烦。
阿坤盯着手机看了老半天,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温景然。温景然背对着他,在看外头黑漆漆的夜,头都没回,就说了一句:“打。按我说的来。”
阿坤咬了咬牙,翻出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了三声,那边接了。林知薇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温柔,跟平时派活儿的时候一模一样:“阿坤?这么晚了,有事?”
阿坤清了清嗓子,使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带着点累,又带着点想邀功的意思:“林姐,东西都齐了,照片,原始记录,全在。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恒通汽修厂,我给您带过去。先跟您说一声,怕您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笑了一声:“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妹妹……小敏,最近学得怎么样?”
阿坤后背一下子就湿透了。
他那根断指因为攥得太紧,疼得钻心,可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硬撑着:“还……还行,期中进了年级前五十。”
“嗯,懂事。”林知薇笑了笑,“明天把东西带齐了,别落下什么。”
阿坤手指猛地收紧:“明白林姐,都是最原始的,没动过。”
“好。”林知薇顿了一下,“阿坤,你跟了我两年,我对你不差。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了。
阿坤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门上全是汗。他抬头看温景然,嘴唇都在发抖:“她怀疑我了……她问我妹妹,她从来不问我妹妹的。温先生,她是不是知道了?她肯定知道了对不对?”
温景然从窗户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苏曼,现在去海城三中。阿坤的妹妹陈小敏,初一三班,住校,今晚自习到九点。把人接出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让学校发现,别留尾巴。要是已经有人盯上她了,甩干净。”
挂了电话,温景然走到阿坤跟前。
阿坤忽然一把抓住他胳膊:“明天……明天来的肯定是王兵。”
他抬头看着温景然,眼眶都红了:“林姐手里干脏活的就他一个。我见过他怎么处理人……温先生,我斗不过他。他来,我就死定了。”
温景然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刚才电话里演得还行。但明天下午三点,你去的不是老地方,是鬼门关。”
王铮靠在门口,抱着胳膊接了一句:“王兵跟了她五年。念念那件事,就是他去找赵医生送的钱。反侦察意识极强,阿坤在他面前走不过三招。”
阿坤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温景然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你妹妹我保。明天你配合我,你们兄妹俩都能活。但你要是再跟林知薇抖一个字,后天的太阳你见不着。”
夜里十一点,海城三中侧门。
苏曼靠在一辆黑色SUV上,嚼着口香糖,盯着校门口往外涌的学生。她换了身便装,灰卫衣,牛仔裤,短发塞在棒球帽里,看着就跟来接弟弟放学的普通女的没什么两样。但她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一把折叠刀。
人群里钻出一个小丫头,扎着马尾,校服又肥又大,背个旧书包,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走得不紧不慢的。
苏曼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只纸青蛙,叠得歪歪扭扭的,递到小丫头面前。那是阿坤以前给妹妹叠的,苏曼来之前专门让阿坤教她的。
小丫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先是警惕,然后愣了一下。
“你哥让我来的。”苏曼声音压得很低,“他出事了,一时半会儿见不了你。跟我走,别出声,别回头。”
陈小敏咬住嘴唇,没哭,也没多问,伸手就攥住了苏曼的衣角。那只纸青蛙被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苏曼注意到,她指甲剪得特别短,手指关节上有冻疮——这丫头早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苏曼把她带上车,车门一关,开进了夜里。后视镜里,校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陈小敏坐在后座,两手抱着膝盖,小声问:“姐姐,我哥是不是惹了特别厉害的人?”
苏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骗她:“是。但他现在跟我们在一起,我们会护着他。你也得稳住,别让他分心。”
陈小敏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纸青蛙,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声音特别稳:“那我听话,不乱跑。”
城郊别墅,客厅。
云舒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早就凉透了。温景然、王铮坐在茶几边上,苏曼开着视频连线,茶几中间摊着一张手画的地图——城东那个废弃的恒通汽修厂。
温景然拿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阿坤那个情报是饵,林知薇已经咬钩了。但她让阿坤带原始资料去见面,就是想先验一下真假。验不过,当场灭口。”
云舒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玻璃磕出一声脆响:“王兵肯定会来?”
阿坤刚才说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肯定会。”温景然点头,“林知薇现在谁都不信。王兵是她养了五年的刀,这种脏活,她只交给他。而且王兵比谁都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他知道林知薇太多事了,林知薇要是倒了,他也活不了。”
王铮跟着说:“我查了王兵。三十二岁,当过五年兵,西南那边侦察连出来的。退伍以后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就跟了林知薇,专门替她收拾烂摊子。这人近身格斗、野外生存、反跟踪,样样都行。阿坤在他面前,三招都扛不住。”
“所以,”云舒眯了眯眼“明天不是抓一个小混混,是抓一头狼。”
“是狼,可也是钥匙。”温景然看着云舒,一字一顿地说,“王兵手里攥着林知薇最脏的几件事。四年前沈家那场车祸,他买通的司机,处理的无牌车。抓住他,就能把林知薇那些罪一条一条串起来,一条都跑不了。”
云舒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布控。老地方周围,所有制高点、巷子口、下水道,全给我埋上人。我要活的。”
“明白。”王铮站起来,“我去安排。A组堵正门,b组卡后门,c组沿河布控。老吴带两个人摸进下水道,把他最后那条退路堵死。”
视频那头的苏曼开口:“阿坤妹妹已经放到安全地方了,老周的人守着,出不了岔子。我这边收拾完了,凌晨三点前归队。”
云舒点点头,扭头看向窗外。远处海城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偷看的眼睛。她低声说:“王兵知道念念的事……那他就更不能死。我要他活着,一个字一个字全吐出来。”
同一时间,林知薇别墅,客厅。
客厅很大,大得有点空。只开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光缩成一团,照不了多远。剩下大半间屋子都暗着。
林知薇靠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王兵站在茶几对面。
王兵个头不高,但很壮实,寸头,左边眉骨上有一条疤,一寸来长。他低着头:“查清楚了。阿坤这三天有一个陌生号码,每天打两次,每次不到一分钟。定位显示,他昨天晚上在城郊别墅区外头消失了四个小时,凌晨才回住处。”
林知薇晃杯子的手停住了。
“还有,”王兵接着说,头都没抬,“他妹妹陈小敏,今晚没回宿舍。学校门卫说,一个戴棒球帽的女人把她接走了,黑色SUV,车牌没看清。阿坤家楼下,阳台上晾的那件校服不见了——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我昨天去的时候还在。”
啪。
红酒杯砸在王兵面前的大理石地砖上,溅了一地的暗红色,跟血似的。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一块划过王兵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他一动没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客厅太空了,那声响半天才散干净。
林知薇站起来,胸口起伏着。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王兵,外头是别墅区整整齐齐的草坪和路灯,安安静静的。
“好,真好。”她声音特别轻,可里头透着一股阴冷的狠劲儿,“我养了他两年,给他钱花,给他活干。他拿假消息骗我,还让人把我要的人接走了。一条狗都知道不咬主人,他阿坤算个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兵,眼底像是结了冰碴子:“明天下午三点,恒通汽修厂。阿坤,他妹妹,一个活口都别留。弄干净点,别留痕迹。”
王兵抬起头,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只问了一句:“阿坤手里攥着您多少东西?”
“他知道了不少,但最核心的东西,他没碰过。”林知薇冷笑一声,“叛徒的一条狗命,你去,把尾巴清干净。”
“明白。”
王兵起身,走到玄关,又站住了,没回头:“林姐,阿坤背后有人。能给他假地址、套牌车,还能把他妹妹神不知鬼不觉弄走——这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林知薇还站在窗前,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所以我要你更快,更狠。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人做干净。王兵,你跟了我五年了,别让我失望。”
王兵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大门关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知薇一个人,和地上那摊碎玻璃。她走过去,高跟鞋踩进红酒里,碾了碾,像是在碾谁的血肉。
她看着落地窗上映出来的自己,忽然笑了。
“云舒,”她对着玻璃里那张脸说,“想踩着我翻身,可没有那么容易。”
玻璃里的女人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碎玻璃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