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到了林氏集团楼下,前台一眼瞅见他,马上迎上去打招呼。
不过流程还是老样子,前台先打电话给林知薇通报一声。
办公室里的林知薇听见前台说沈默言来了,心里悄悄琢磨:正好又能借他搭把手。公司现在现金流有点紧,稍微跟他哭哭穷,他准心软,肯定愿意出钱出力帮我兜底。
挂了电话,她态度更客气了,侧身引着沈默言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沈默言扫了一眼大堂。
以前云舒她爸摆石雕的地方,现在放了一盆绿植。那尊石雕是从福建大老远运回来的,云舒她爸那会儿逢人就讲,说这石雕开过光,能镇财。
现在也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
电梯一路上升,整条走廊安安静静。墙上以前挂着云舒六七岁的照片,小姑娘扎俩小辫子,缺颗门牙,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爸以前一来客人,就拉着人家指照片显摆老半天。现在墙面上光秃秃的,什么相框、旧照片,全没了。
沈默言推开顶层办公室的门,屋里装修全翻新过了,墙统一刷成浅灰色,挂了好几幅简单的抽象画。
沈默言在沙发上坐下。
他心里想,云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当年云宏业一家暗地里使坏,害死他父母,这么些年不断吞掉沈家、林家的产业,现在全吐出来了,也算老天有眼,该。
他靠在沙发上,心里又心疼起林知薇。别人只看见她手里握着大集团,可没人知道她肩上扛着多重。那么大个摊子,看着风光,其实里头千疮百孔,一堆烂事全压在她肩上。年纪轻轻一个姑娘家,天天困在这间原来属于云宏的办公室里硬撑着,光想想,他都觉得不忍心。
他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轻轻推开了,林知薇端着两杯水走进来。她脸上一点妆没化,眼底故意熬出淡淡的黑眼圈,身上穿件素净外套,看着比上回见面瘦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累到不行的劲儿。
她把水搁他面前,在对过坐下来。
“等久了吧?”
“刚到。”
沈默言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没事,就是最近一堆杂事堆一块儿,熬夜熬得有点累。”林知薇端起水杯,手指头慢悠悠在杯沿上打转,心里细细盘算着怎么适当诉诉苦,不用演太夸张,点到为止就能让沈默言上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杯子。
“默言,公司这边我真快撑不住了。”
“怎么啦?”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两圈。
“海外那几条线一直亏,月月往里垫钱。上个月财务拿报表给我看,又亏。我都不太敢看了。”
“城南那块地的贷款你也清楚,当初贷了不少。每个月一到还款日我就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这个月得还多少利息。”
沈默言听着,没打断她。
“现金流呢?”
“快空了。”
她停了停。
“供货商那边天天有人堵门要钱。我躲了好几回,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又停了停。
“新加坡那边也不知道得罪谁了,三个月被人截了四五单航线。我让人去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对方手脚特别干净,一点尾巴没留。”
沈默言皱了皱眉。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海城叫得上号的企业,想不出谁有这本事搞林氏的海外生意。
但他没在这问题上多绕。眼下最要紧是把资金缺口堵上,别的事以后再说。
“云起集团你听说过吗?”
林知薇抬起眼。
“海城新起来那个?”
“对。我刚查过,资金很厚,背景也干净。后天赵家有个宴会,云起的人肯定会到场。”
沈默言往前探了探身子。
“到时候我陪你去。沈氏的资金和人脉你随便调用。”
他顿了顿。
“就算谈不成,我先拿自己的钱帮你把贷款垫上。”
林知薇没接话。她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了。
“默言……”
“行了,不说这个。”
林知薇没再出声,低头喝了口水。
沈默言靠在沙发里,换了个话题。
“等资金的事弄完,咱们把婚礼办了吧。”
他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林知薇没有接这个话。
她往沙发里一靠,闭了下眼睛。
“默言,我跟你说实话。”
“嗯?”
“这家公司我真撑不下去了。”
沈默言看着她。
“我不懂做生意。天天被亏损追着跑,被人堵门要钱,我真受够了。”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想把云氏所有的股份,还有名下那些房产地皮,全部过户到你名下。”
沈默言愣了一下。
“以后公司你打理,我退到后边去。什么都不用管,也能轻松点过日子。”
“你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林知薇说,“你比我懂,交给你我放心。我什么都不管了,反倒轻松。”
沈默言皱了皱眉。
“亏损的事我帮你扛,别说这种话。”
“我是真这么想的。”林知薇又说了一遍,“你拿着比我有用。”
“别说了。”
林知薇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沈默言心里有点不太舒坦。
他看了林知薇一眼。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看着又累又委屈。
算了。
她这是真被逼到份上了。换了谁,天天被催债追着跑,都会想甩包袱。他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不够体谅她。
他没再往下想。
两个人对资金流水,需要把月度调拨单据拿出来。
林知薇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边。
拉开抽屉,翻出几份报表。翻了翻,又放回去,换了一叠。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一叠纸从文件堆里滑出来,掉在抽屉口。
沈默言坐得近,扫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行字,他看见了——打点、证人、交警。
林知薇的脸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动作很快,一把把那叠纸往抽屉最里边塞,又扯了几份报表死死盖住。手指头按在纸面上,停了两三秒才松开。
但那个动作太急了,急得连沈默言都看得出她慌了。
“什么东西?”
林知薇抬起头,表情已经缓过来了。
“没什么,旧账单,乱七八糟的。”
她把抽屉推回去,顺手上了锁。
沈默言没再追问。
他就是觉得那个动作不太对劲。但他没往深里想,认识这么久,林知薇不会有什么事瞒着他。她可能就是不想让他看那些烂账,看了也是给她添堵。
他没再提。
“行了,先把宴会的事定下来。”
林知薇坐回沙发上,翻开本子。
沈默言开始帮她捋——几点到场,先跟谁搭话,让利的底线在哪儿,对方可能会提啥条件。
他说得很细,一条一条过。到时候怎么开场,怎么试探对方的态度,什么情况下能让步,什么情况下得咬牙坚持。怕她在谈判桌上吃亏,把能想到的全说了一遍。
林知薇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叠纸的事。一想后背就发紧,脸上还不能露出来。她握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写了啥自己都没看进去。
聊着聊着,沈默言安静了几秒。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云舒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往上冒。她回头冲他喊了一声——
“快来,面要坨了!”
他想不起来那是哪天了。那件围裙什么颜色也记不清了。
但他想起了车祸现场的照片。
父母的遗体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他是亲眼看见的。
他脸色沉了一下。
那些温柔全是装出来的。
他把目光放回笔记本上,继续聊宴会的事。
所有事情敲定以后,沈默言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先回沈氏,提前准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知薇一眼。
“遇到难处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林知薇送他到门口,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还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
电梯往下走。
沈默言脑子里已经在转宴会的事,怎么跟云起的人搭话,怎么把合作谈下来。
林知薇急着过户、慌着藏东西——他一样都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只想着赶紧帮她把资金的事办妥。
车子开出园区。
林知薇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彻底瞧不见了。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反锁。
窗帘拉上。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几页纸翻出来。
茶水间。
打火机。
一张,一张。
火卷上来,纸边发黑,字慢慢变模糊——收买证人、打点交警、策划车祸。
纸烧成灰,落在水池里。
她打开水龙头。
灰被水冲走,水池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点黑沫在下水道口打转,旋了几圈,不见了。
回到办公桌前,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压着一张名片。
云起集团——业务拓展部。
她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印,空白一片。
新加坡那边的事还没查清楚。海城这边又冒出一个云起,底子厚,背景干净,来得正是时候。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但这张名片她留着没扔。
她把它放回抽屉里。
云氏是她好不容易吞下来的。
谁也别想让她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