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来新加坡的第三天傍晚,温景然把车停在门口。
云舒从屋里出来。换了三遍的那身衣服终于穿上了。雾霾蓝的衬衫,米白的阔腿裤,裸粉色的鞋。珍珠耳钉,低马尾。手里拎着礼品袋。
温景然靠在车门上,看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说,你穿成这样,是去见我爸妈还是去参加颁奖典礼。
云舒瞪他。你闭嘴。
温景然说,我认真的,上次你穿成这样还是从苏黎世出发那天。
云舒说那天怎么了。
温景然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穿这么好看,我开车都得小心点,怕蹭了车配不上你这身行头。
云舒被他气笑了,说你有病吧。
温景然说有,上车吧,有病也先把你送过去。
云舒坐进副驾驶,把礼品袋放在膝盖上。温景然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开了没多远,云舒就开始扯裤腿。
温景然说别扯了。
云舒说我没扯。
温景然说,你那裤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云舒把手放到膝盖上。
过了几秒又去摸耳钉。
温景然叹了口气,说你再摸,耳钉都要被你摸褪色了。
云舒说你管我。
温景然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问手心全是汗吧。
云舒说你怎么知道。
温景然说,不用紧张。
云舒说那是你妈,我能不紧张吗。
温景然说我妈又不吃人。
云舒说你妈吃不吃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手心全是汗。
温景然说已经调低空调了。
又开了一段。
云舒问你爸真的喜欢龙井。
温景然说喜欢。
云舒说你妈呢,你说她喜欢百合,但我还是买了丝巾,总觉得送花太单薄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
温景然说,你送什么她都会说好。你就正常表现,不用讨好谁。
沉默了一会儿。
云舒问你妹喜欢什么。
温景然说,她什么都喜欢,你人去了她就高兴。
云舒说你别糊弄我。
温景然说我没糊弄你,她念叨好几天了,说想见你,昨天还问我云舒姐姐喜欢吃什么,她去学。
云舒愣了一下,说她叫我什么。
温景然说,云舒姐姐。
云舒没接话,低头看了看礼品袋里的首饰盒,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我给她买了条项链。
温景然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云舒说昨天,你上班的时候,我自己去的。
温景然说你还知道路。
云舒说我有导航。
温景然说行。
云舒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温景然说夸你什么,夸你没把自己弄丢。
云舒说你闭嘴吧。
温景然嘴角弯了一下。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高墙,墙后面是独栋的房子。
温景然放慢车速,说快到了。
车停在深灰色铁门前,温景然按下遥控,门开了。
温明远已经从院子里走出来,一直走到车边。
云舒推门下车,温明远上前握住她的手,说老云的女儿,路上辛苦了吧,当年你爸帮我们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手里还攥着一颗糖塞给温景然吃。
云舒叫了声温叔叔。
张蕙兰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水珠,走过来拉住云舒的另一只手,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炖了你爸最爱喝的鸡汤。
温景瑶跟在张蕙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喊云舒姐姐。
温明远走在云舒旁边,一边走一边说,你爸的事,景然跟我们说了不少,你受了不少苦,到了新加坡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不用客气。
云舒说谢谢温叔叔。
温明远说谢什么,应该的。
进了屋,张蕙兰倒了茶,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张蕙兰问云舒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一个人在新加坡习不习惯。
云舒说好多了,景然帮我安排得很好,谢谢阿姨。
温景瑶在旁边插嘴问东问西,问她在苏黎世住了多久,瑞士是不是很冷,有没有去滑雪。
张蕙兰打断了她两回,说让云舒姐歇一会儿,你别跟连珠炮似的。
温景瑶撇撇嘴,过了一会又开始问了。
温明远不怎么说话,坐在那里喝茶,偶尔问一句在新加坡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云舒把礼物递过去。
龙井茶叶给温明远,说不知道您爱喝什么,听景然说您喜欢龙井,就买了这个。
温明远接过去,点了点头,说你有心了。
丝巾给张蕙兰,张蕙兰打开看了看,说颜色好看,你眼光好,然后叠好放回盒子里。
轮到温景瑶的时候,云舒把首饰盒递过去,说给你买了条项链,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温景瑶当场就拆开了。看到项链眼睛一亮,说好漂亮,姐你帮我戴上。
云舒帮她戴上。
温景瑶跑到玄关镜子前照了照,跑回来说谢谢云舒姐。
张蕙兰看了一眼那条项链,没说什么。
晚饭摆在餐厅里。
长方桌,温明远坐主位,张蕙兰坐他右边,温景然坐左边,云舒坐温景然旁边,温景瑶坐对面。
菜是清蒸鱼、红烧排骨、上汤娃娃菜,还有一大碗椰子鸡汤。
温景瑶不断给云舒夹菜,说我听我爸说云伯伯做饭特别好吃,你肯定也爱吃这个。
云舒说谢谢,低头吃了一口鱼。
温明远端起酒杯。
他先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温景然。
这杯酒我提议。当年温家被人算计,资金链断了,债主堵门。是你爸,老云,变卖了在海城的核心工厂,抵押了云家老宅,还拿出了给你留的教育基金,凑了三千万给我们填窟窿。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景盛,也没有我们一家人。
他举起酒杯,对着云舒的方向举了举。
舒舒,你是老云的女儿。到了新加坡,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有什么需要,跟景然说,也跟我们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温家就是你的后盾。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完他一口喝了。
云舒眼眶发热,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
温景然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说你身体还没好,不用喝。
云舒摇了摇头,把酒杯端起来,对着温明远和张蕙兰。
温叔叔,张阿姨,这杯酒我敬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当家人。我爸以前教我,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要记十分。温叔叔记着我爸的恩,以后我有什么能做的,一定不推辞。
说完她把酒喝了。嗓子辣了一下,她忍住没咳出来。
张蕙兰看她把酒喝了,脸上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也跟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温明远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看云舒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饭桌上没有人提云舒的过去。没有人问她坐过牢的事,没有人问她眼睛的事,没有人问沈默言。就好像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饭后,温景瑶拉着云舒去自己房间。
温景瑶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墙上贴了几张画,书桌上堆着几本杂志。
她从柜子里翻出相册,摊在床上,拉着云舒一起看。
相册里有温景然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棵树前面,表情很严肃。
温景瑶说你看他多傻,第一次穿西装浑身不自在,脸绷得跟谁欠他钱似的。
又翻到一张他蹲在院子里逗狗的照片。
温景瑶说他小时候怕黑,还怕狗,这张是后来不怕了才拍的。
云舒看着照片里的温景然,嘴角一直带着笑。
温景瑶把相册翻了好几页,指着每一张照片讲背后的故事,讲到后来声音低了一些。
姐,我跟你讲,我哥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特别好。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跟我说,我帮你骂他。
云舒笑了笑,没接话。
楼下,温明远和温景然去了书房,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
张蕙兰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晚上九点多云舒告辞。
温明远送到门口,说常来。张蕙兰站在台阶上,没有出来,但笑着说下次早点来,阿姨给你做别的。温景瑶站在张蕙兰旁边,挥着手说下次再来玩。云舒一一应了。
车子开出温家老宅的巷子,拐上大路。温景然开着车,没说话。云舒也没说话,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礼品袋,里面的东西都送出去了,剩了几个空盒子。
开了大概十分钟,云舒先开口了。
你爸妈人很好。
温景然嗯了一声,说他们对你印象不错。
云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妈刚才跟我说了,说你挺懂事的。
云舒没接话,手指在礼品袋的提手上绕了两圈。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跟他们说了我的事吗?
温景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说了一些。
说了什么?
说你爸帮过我们家,你现在一个人在新加坡,需要照顾。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该说这些的。
为什么?
她看着车窗外,新加坡的夜晚灯光很多,高的矮的亮的暗的,从车窗外一栋一栋地退过去。她说,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来讨恩情的。
没人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温景然没接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想多了。
云舒没再说话。
她第一次知道父亲替温家做过这些事。父亲从来不说,她只知道温家和云家关系好,不知道好到这个份上。
她心里震动得很厉害,眼眶又热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想的不是温家欠她什么。她想的是,爸爸替温家做这些,是因为他重情义。
温家对她好,她记着。但她不能在这里躺平。凡事都得靠自己。
温景然把车停到东海岸私宅门口,没有熄火,说到了。
云舒推开车门,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进去了。
温景然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窗户亮了灯。有些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他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往老宅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温明远靠在单人沙发上看手机,张蕙兰坐在长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早凉了。
温景然推门进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张蕙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搁到茶几上,等着。
我喜欢云舒,想照顾她一辈子。
客厅一下子就静了。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有个观众笑了一声,在这屋里听着特别扎耳朵。
张蕙兰的脸当场就撂下来了。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茶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她没擦。
电视还开着,没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