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黎世出发那天早上,云舒把要带走的东西装进一个小行李箱。资产文件,小婉的信,陈强的画,木头小兔子。
厨师和护士来送她。厨师烤了一袋面包塞给她,说路上饿了吃。护士往她包里塞了几盒巧克力,说带给新加坡的朋友。
云舒道了谢,坐进车里。温景然坐在她旁边。车子开动,她没有回头。
到了机场,走的是私人飞机那一侧。有人领着他们上舷梯。飞机不大,座椅皮面的,中间有张桌子。云舒靠窗坐下,温景然坐对面。
空姐问喝什么,温景然说两杯温水。飞机滑行,加速,起飞。云舒看着窗外,苏黎世越来越小,被云遮住。
等飞机平稳了,空姐送来温水。温景然说飞过去要十二三个小时,累了就睡。云舒说不累。
温景然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你爸当年在新加坡的资产清单,你先看看。到了那边,我再带你实地走一遍。”
云舒接过来翻开。写字楼,商铺,公司股份。数字不小。她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房产信息上。
东海岸,独栋别墅,产权人:云舒。购买时间,五年前。
她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这是我爸买的?”她抬头问。
“嗯。”温景然看着她,“他说你小时候说过喜欢海。这房子推窗就能看见海,后院有棵凤凰木,开花时一整树都是红的。他买下来重新装修了,但一直没去住过。说这是给你的礼物。”
云舒低下头,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父亲总这样,什么都为她安排好,却从不告诉她。那些沉默的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已铺好了路。
“清单上的资产,都是你爸当年留在新加坡的。”温景然继续道,“几年前,他和我爸合伙做生意,后来两家分开了,他就把这些留在了这边。云氏在海城出事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那边有变动,让我务必保住这些。所以我提前操作,转到了景盛名下代持。这些年所有的租金和分红都单独存着,一分没动。”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不用谢我,”温景然说,“这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
云舒没接话。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封面上。
温景然看她这样,又说:“后天晚上,跟我回加吃顿饭吧。我爸妈想见见你。”
云舒愣了一下。她记得温景然的父母——温明远,个子高高的,说话和气;张蕙兰,总是笑盈盈的,。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他们的模样都模糊了。
“好。”她轻声应下。
“不用紧张,就是家常便饭。”
“我不紧张。”云舒说。可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搓了搓。她不是怕见人,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如果他们问起爸妈的事,她该怎么答?如果他们提起当年的恩情,她又该怎么接?
温景然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我爸就是想看看你,没别的。他说了好几次,你在苏黎世的时候他就想去,又怕打扰你养伤。”
“他太客气了。”
“他不是客气。”温景然看着她,“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
云舒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窗外,云海在脚下铺展,阳光刺眼。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妈喜欢什么?我总不能空手去。”
“人去了就行。”
“礼数还是要的。”
温景然想了想:“那就带束花吧。我妈喜欢花。”
“好。”
飞机又飞了一阵,空姐送来午餐。鱼排米饭,一碗汤,一小碟水果。云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慢慢吃着。温景然吃得快,吃完就打开电脑看文件。
云舒吃完,把餐具推到桌子中间。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那套房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东海岸那套,我一直住着,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温景然从电脑前抬起头:“那是你的房子。你住自己家,有什么不方便?”
“我的意思是……”云舒顿了顿,“你爸妈那边……”
“那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遗产,跟他们没关系。”温景然合上电脑,看着她,“你不住那里,难道去住酒店?”
“我可以——”
“你不可以。”温景然打断她,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你刚到新加坡,人生地不熟,一个人住酒店我不放心。那是你自己的家,安心住着。”
云舒看着他,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还是悬在那里。
温景然语气缓了些:“你也不用多想。我爸妈那边,你正常相处就好。他们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用往心里去。”
“我知道。”云舒低声说。
飞机继续飞。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云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后天的事——买什么样的花,见了面叫什么,如果问起爸妈她该怎么答……这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想。
“累了就睡会儿。”温景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舒睁开眼睛,摇头:“不累。”
她坐直身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温景然看了眼时间:“还有四五个小时。”
“嗯。”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云舒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问:“你爸身体还好吗?”
“还行。前两年做了心脏手术,恢复得不错。现在每天散步,饮食也清淡。”温景然顿了顿,“你爸以前总劝他戒烟,他不听。后来住院了,医生说再不戒命就没了,他才真戒了。”
云舒没说话。她想起她爸也抽烟,抽了很多年。妈妈总念叨,爸爸每次都笑呵呵地应着,就是戒不掉。后来体检查出高血压,医生说必须戒,爸爸说不抽了,就真的一根都没再碰过。妈妈说,你爸这人,对自己狠起来是真狠。
“我爸常说,你爸是他见过最讲义气的人。”温景然说。
“所以你别想太多。我爸见你,就是想看看你,
云舒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可她心里还是不轻松,她怕的是温明远对她好。对她好,她就欠了人情。她不想欠任何人,她只想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拿回来,然后离开。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飞机开始下降时,窗外已经能看到海了。深蓝色的海面上,有零星的船灯闪烁。再往前,陆地的轮廓渐渐清晰,高楼林立,万家灯火。
“快到了。”温景然说。
云舒看着那片陌生的灯火,心跳快了些。她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的私人停机坪。舱门打开,热带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太阳已经落山,但余热还未散尽。
温景然先下了飞机,转身伸手扶她。云舒搭着他的手走下舷梯,热风卷起她的裙摆。
车已在等候。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行李,恭敬地拉开车门。云舒坐进去,温景然随后上车。车内冷气很足,瞬间隔开了外面的闷热。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干净,整齐,绿树成荫。云舒静静看着,没说话。温景然也没说话,车里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路两边是高墙,墙后是独栋的房子。最后,车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
温景然按下遥控,铁门缓缓打开。
车驶入院内。一栋白色的两层别墅立在夜色中,简洁的现代风格,大片落地窗透出暖黄的光。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整齐,角落有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到了。”温景然说。
云舒推门下车,站在院子里。她抬头看着这栋房子——父亲留给她的家。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温景然提着她的行李箱走到门前,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玄关宽敞,灯光明亮。云舒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映入眼帘。米色沙发,原木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还空着。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她认得,是父亲喜欢的画家。
最打动她的是那扇落地窗。窗外是阳台,更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海的轮廓,能听见轻柔的浪声。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间客房。”温景然领着她往里走,“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你的房间在楼上。”
他带她上楼梯。木质台阶踩上去声音沉实。二楼走廊铺着地毯,很安静。他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房间宽敞,床靠窗,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有盏台灯,几本书。衣柜嵌在墙里。落地窗开着一道缝,白色窗帘随风轻动。
“这都是按你爸当初的意思布置的。”温景然站在门口,“缺什么明天跟我说,我带你去买。”
云舒摇头:“不用,都很好。”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小阳台,放着一把藤椅。再往外,越过院墙和树梢,能看见深色的海,海上有点点微光。
“喜欢吗?”温景然问。
云舒转过身,眼睛有些热,但她笑了:“喜欢。”
温景然点点头:“那你先收拾,我下去看看。晚饭一会儿就好。”
他下楼去了。云舒听见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才打开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木头小兔子,还有那个文件夹。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小兔子放在床头柜上,文件夹放进书桌抽屉。
收拾完,她走到阳台上。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深吸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有植物的清香,有陌生的、属于这个城市的味道。
因为这是父亲给她的家。因为温景然在楼下。因为她已经走过了最黑的路,现在,终于能看见光了。
楼下传来饭菜的香气。云舒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关上门,下楼。
温景然正在摆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芳姨做的,”他说,“尝尝合不合口味。”
云舒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菜很清淡,但味道很好。两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饭后,温景然收拾碗筷,云舒要帮忙,被他拦住它
“你去休息吧,今天够累了。”
云舒没坚持。她走上楼
她回了卧室,洗漱,换睡衣,躺到床上。床很软,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温柔而持续。
她闭上眼睛。
后天要见温景然的父母。要开始学着管理那些资产。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然后,等一切都准备好,她要回海城,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是去告诉那些人,云舒还活着,而且会好好活下去。
海浪声里,她轻声说:
“爸,妈,我到家了。”
然后,她睡着了。这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