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后背贴着墙，缩成一团。肩膀发抖。惊恐还没退，黑暗让她心慌，但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温景然站在原地，停住脚步。他刚处理完伤口，胳膊上的纱布还渗着淡红的血，他不敢往前，怕再刺激她，就那么站着，声音很轻。
没事，我不疼。
云舒把头埋得更低。眼泪哗哗往下淌，砸在床单上。她知道刚才用了多大力气咬他，记得他的血沾在舌尖上，那种腥味她都想吐。
对不起
我不该打你，不该骂你，更不该怀疑你。她停了停，肩膀抖得更厉害。我那时候真以为你和林知薇一伙的。听见医生说op，一下子就想起海城的地下室，想起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打针，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眼睛就没了。
她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我以为你也要把我推上手术台，以为你和他们一样，要摘我的器官，要卖我到缅甸。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什么都听不进去，连你的声音都认不出来。只知道跑，只知道反抗。我抓你，咬你，还让你把心挖出来给我看。
云舒哭出了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怎么能那么对你。你为了救我，在码头跪在那些人面前。我看见他们扇你耳光，用脚踩你的头。你都不反抗。那个叫阿彪的人用刀扎你的大腿，血顺着裤子往下流，砸在地上。那时候我就想，都是我的错。不是我，你不会受这种侮辱。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我爸妈就是因为我死的。他们本来好好的，就因为林知薇恨我，被害死了。念念才三个月大，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林知薇下药打掉了。
所有人因为我倒霉。谁跟我走得近，谁就出事。我就是个扫把星。
头垂得更低，碎发遮住脸。你本来是温氏集团的老板，所有人都怕你敬你。有钱，有前途。就因为认识了我，被三个小混混踩在脚下羞辱，被人用刀扎，差点烧死在码头。现在还要带我逃到这么远的地方，天天看我发疯，还要被我打被我咬。
我不值得你这样。真的不值得。
她抬起头，朝向他声音来的方向。看不见，但方向分毫不差。
你滚！你滚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狠劲。我就是个扫把星！谁跟我走得近，谁就倒霉！你没看见吗？我爸妈死了，念念没了，你也差点被我杀了！
她喘着气，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回你的海城去！公司等着你，你手下那些人都在等你！别再管我了！你走了，林知薇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就能回去当你的大老板。不用天天守着一个疯子，不用再挨揍，不用再受委屈。
她的声音发颤，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值得！你听懂了没有？我就是个扫把星！
温景然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不停抽动的肩膀，心里闷得发疼。
我不走。声音很沉，很稳，没有犹豫。
你必须走。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急。我不想再看见你。一看见你，就想起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心里难受，像刀扎。恨不得杀了自己来赔给你。
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这些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林知薇，是那些伤害你的人。是我来晚了，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受这么多罪。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就是我的错。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如果不认识你，你就不会变成这样。昨天你把刀塞到我手里，我差点就扎下去。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要伤害我。我差点杀了你。如果手再用力一点，你就死在我面前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真扎我。你只是太害怕了。
别相信我。她的声音带着绝望。我自己都不信自己。我现在什么都怕。一点大的声音就能让我跳起来，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想吐，看见白衣服就想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一直这样，永远好不了。你跟我在一起，只会一直受罪，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温景然慢慢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猛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盖上去，一点一点把暖意传过去。
我不怕受罪。他说。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受点伤算什么，被人羞辱几句算什么，这些我都不在乎。
他停了停，声音放得更柔。小时候我家出事，我爸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所有亲戚朋友都躲着我们，连门都不让进。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和我妈住在一个漏风的小出租屋里，连煤都买不起。我手上长满冻疮，烂得流脓。
只有你爸爸愿意帮我们。他卖了工厂，替我们还了所有债。只有你，每天偷跑过来给我送吃的。你把妈妈给你买的奶糖都塞给我，还把我的手放在你怀里暖。你说，以后我就是你弟弟，你会护着我。
这些事我记了二十年，从来没忘过。那时候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你护了我一次，我护你一辈子。
云舒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浓重鼻音。早就过去了。
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我一直都记得。记得你给我的第一颗奶糖是什么味道，记得你为了护着我跟别的小朋友打架，记得你说会永远保护我。
可是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声音里满是自卑。瞎了，疯了，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吃饭喝水都要别人帮忙，连走路都会摔跤。我就是个废人。
没关系。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可以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我讲给你听。我可以当你的手，你想拿什么，我帮你拿。我可以当你的腿，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云舒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扑，扎进他怀里。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这一次没有压抑，委屈、愧疚、害怕，全随着哭声泄了出来。
对不起。温景然。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让你受这么多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轻轻抱住她，动作很轻，怕弄疼她。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不怪你。永远都不怪你。
云舒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再哭，只是靠在他怀里小声抽噎，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味道和心跳，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以后别再说让我走的话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不会走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开始治眼睛。医生说有很大机会恢复部分视力。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回国。
给你爸妈报仇，给念念报仇。把林知薇加在你身上的所有痛苦，都加倍还给她。然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好不好。
云舒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天慢慢黑下来。病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云舒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温景然抱着她，不敢动，怕吵醒她。他低头看她的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依旧皱着眉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舒舒，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一定会让林知薇付出代价。一定会让你过上安稳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永远都不会。